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幻方
八月三十一号下午，老周把会客室那块白板擦干净了，在最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新名字备选。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A4纸摊在桌上，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十二行，每一行前面还编了号。
"金诚。"他念第一个。
徐进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头没抬："重名三十多个，杭州有八个。"
"哪八个。"
"你自己看。"徐进把屏幕转过去一点。
老周把纸往下挪了一行："宏图。"
"有一家做地产的，就在隔壁那条街。"
"鑫源。"
"钢材。"徐进说。
"鑫源怎么就是钢材了。"
"你搜一下。"
老周不说话了，掏笔在"鑫源"两个字上打了个叉，接着往下念。鼎盛、汇通、嘉业、鸿达、天启、泰和，他一个接一个报，徐进一个一个查，查一个否一个。念到第八个的时候，老周的嗓门已经上来了。
"我挑了三天。"
"你挑三天，挑了十二个。"徐进说，"里头九个数得清。"
老周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坐了回去。
"我也说一个。"陈野在边上开口。
三个人都看向他，老周把橘子放下了。
"量化一号。"
"那是产品名。"徐进说。
"还一号。"老周补了一句，"一号后头就得有二三号，开张第一天就给自己留后路。"
陈野哦了一声，把嘴闭上了，低头去看自己手上那张纸。
靠窗那台机器后面，梁文锋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把老周那张A4纸拿过去翻到背面，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画出一个三乘三的格子，往里头填数：上排八、一、六，中间三、五、七，下排四、九、二。
他把纸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幻方。"
老周凑过去看："这啥。"
"你随便挑一行加一下。"梁文锋说。
老周掏出笔，把上头三个数加了一遍："十五。"
"竖着加。"
"……十五。"
"斜的也加。"
老周从左上角的八开始：八加五加九，又把笔挪到右上角：六加五加四。加完他把笔放下了。
梁文锋这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那个九宫格放大画了一遍，一边画一边讲，越讲越快。
"这东西老。书上叫洛书，先秦就有。你把它转九十度，还是这个，翻过来，还是这个。四个角上都是偶数，中间那个数一定是五——"
"为什么一定是五。"陈野问。
"你算啊。"梁文锋把笔递过去。
陈野站在白板前面算了半分钟，说："这个我算不出来。"
"哎，这个有意思。"梁文锋把笔拿回去，"中午吃饭我算给你看。"
老周盯着白板上那几个格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不就我闺女暑假作业上的题吗。"
会议室静了一秒，徐进先笑出来的。他一笑，陈野也笑了，老周自己愣了一下也跟着笑，指着白板说："真的。上礼拜她做作业，我在旁边还骂她，说这么个破格子涂半点钟。"
"你闺女做出来没有。"梁文锋问。
"没有。我让她跳过去了。"
梁文锋一点也不恼，还挺高兴："对，就是这个。"
"你还挺高兴。"
"我小时候做这个也没做出来。"梁文锋说，"我是翻后头答案的。"
徐进笑到咳嗽，老周把那张A4纸拿回来对折，塞进夹克内袋，说这十二个名字他留着，下家公司用。
陈野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个好，怎么摆都成立。"
"你说名字，还是说咱们做的东西。"徐进问。
"都行。"
徐进看了他两秒，没接着问。他站起来，用马克笔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幻方。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明天去跑核名。
陈野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心里挺高兴。这两个字以后值钱，值多少他说不出来，反正比这间办公室贵多了。
老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还是觉得鑫源好。"
"鑫源是钢材。"徐进说。
名字定下来的第三天，梁文锋把三个人叫到一起，把里间那扇门关上了。
"技术上的事，陈野说了算。"他说。
徐进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笔尖上那滴墨洇开了一小团。
"哪一块。"
"模型怎么做，方法用什么，招哪个方向的人。"梁文锋说，"他定。"
"买卡也是他定？"
"买卡的钱你定。"
徐进嗯了一声，继续写他手底下那堆东西。
"还有一条。"梁文锋说，"技术路线上，他说停就停。"
"什么叫停。"
"他说这条路不对，我们就不走。"梁文锋说，"这条他一个人说了算。"
徐进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账上现在跑着四千六百万。"他说，"这个月客户净值掉了两个点，昨天下班有个客户打我手机，问要不要先出来。你把一票否决给他，他哪天不干了，我拿什么去跟客户交代。"
"还有呢。"梁文锋问。
"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出去见人的是你。他今年二十四。"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梁文锋想了一会儿，说："他讲的我能听懂。"
"就这个理由？"
"别人讲完，我得回去翻书。"梁文锋说，"他讲完我能往下接。就这个。"
徐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行。我加两条。"他说，"只管技术路线。人事、钱、客户，他不许碰。"
"行。"
"还有，每回否决，你写一页纸，写清楚为什么，签名字，写日期，给我存档。"徐进转过头看陈野，"哪天你摔门走人，我把那张纸拍在客户面前。"
"可以。"
"手写。"
"为什么。"
"打印的我不认。"
老周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插进来一句："徐进你这不是难为人吗，他那字。"
"他的字我认。"徐进说。
回出租屋已经十一点多。陈野一路上都在想白天那件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里哼了半句歌，赶紧停了。
他上楼开门，把包挂在椅背上，倒了杯水，没喝，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来回走。走到第三趟他自己笑了一声，觉得有点丢人。
他在床沿坐下，把白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技术路线一票否决。整个公司四个人，徐进管钱和合同，老周管单子和客户，梁文锋管全盘，剩下那一块全是他的。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锁屏扔到床上。四千六百万。他在算这笔钱亏起来是亏谁的：不知道哪个客户把房子抵了，也不知道谁把家里老人看病的钱放进来了。算到一半他不想算了。
他想起在潮汐数据的时候，组里有个方向选错，两个季度白干。开会的时候老板把锅扣在组长头上，当时他还觉得那组长挺冤，因为谁也保证不了自己是对的。现在这个位置轮到他了。
他打开那台厚笔记本，等它开机，等了四十秒，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写了三行。
第一行：方向选错，钱亏掉，客户全跑光。
第二行：路线没错，人全得罪完，最后剩他自己一个人干。
第三行：他错了，两年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盯着第三行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存了下来。存的时候他先打了"新建文本文档"，删掉，又想了想，最后输了四个字：乱七八糟。
面板没有弹。那个声音从老地方冒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自我感动。这不产生算力值。」
"我在列最坏情况。"
「列了几条。」
"三条。"
「建议宿主明天准时上班。」那个声音说，「你现在的收入结构经不起折腾。」
陈野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收入结构"这四个字嚼了两遍，睡着了。
九月初，四个人又凑在拼起来的那张桌子边上，白板擦得干干净净。
陈野上去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
招人：不招最贵的，招熬夜看论文的。
代码：放在一个库里，谁都能看，谁也不许留私的。
老周把这两行念了一遍，念完先指着上面那条："这个我认。"
"你认哪一点。"徐进问。
"贵的不一定好用。"
"那便宜的也不一定好用。"徐进说，"你怎么判断谁能熬夜看论文。"
"不看简历上写的东西。"陈野说，"问他上礼拜在看什么，问他手上那个问题卡在哪儿。"
"要是他说在看三年前的论文。"
"那就不见第二面。"
"工资呢。"
"你定。"
"这条可以。"徐进拿笔把这一条圈上了。
陈野说下面那条的时候，老周还端着杯子。等他把"谁也不许留私的"说完，那只杯子放到桌上的动静有点大。
"这条不行。"老周说。
"哪不行。"
"我那套成本模型，你让我摊开给全公司看。"
"对。"
"小陈。"老周把椅子往前一拉，"我干这行二十年。我那套东西是我一个数一个数试出来的，晚上回家我还在弄它。现在你让我把它放进那个库里，明天来个新人，眼睛一扫，三个月他就学会了。"
"学会了正好。"
"学完了他走人。"老周说，"东西带走，客户也带走。我以前那个营业部就有这么一个，走的时候把参数拷了个干净，出去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半年带走我三个客户。那三个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这套规矩就是防这个。"
"你还防？你还把门开这么大？"
"你藏起来，你自己也看不到别人帮你改。"
老周噎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那个成本模型的第三遍，"陈野说，"是我帮你划掉两行的。"
"那是你给我看的时候。"
"我要是不看你的东西，我怎么给你划。"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拿给你看的。"老周说，"我拿给你看，是我愿意。你现在说的是全部摊开，谁想翻就翻。"
"你哪天不拿给我看，我就不知道你错在哪儿。"陈野说，"错着错着，亏的是钱。"
老周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磕了两下，又塞回去。
"小陈，你技术好，我服。"他说，"这件事我不服。"
徐进这时候开口了："我站周哥。"
"你说。"
"小陈的业务我信。"徐进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担心的是没法查。库全摊开，谁拷了一份出去，我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客户跟着人跑了，我找谁去打官司。"
"现在一共四个人。"陈野说，"库里那点东西，你一个下午能从头翻到尾。等人到了三十个你再说这个，就晚了。"
"那也不能一刀切。"
"就得一刀切。"
"你们俩先把声音放下来。"老周说。
梁文锋一直坐着，手里转着笔。这时候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就这样。"
老周抬头："哪儿就这样了。"
"库开着，谁都能看，谁都不许留私的。"梁文锋说。
"文锋——"
"周哥，你那个文件夹我见过。"
"……你什么时候见的。"
"上礼拜你让我帮你改折价那一行，屏幕转过来，我看了半个钟头。"梁文锋说。
老周盯着他，盯了两秒，笑了一声，那种没什么办法的笑。
"那就这样。"梁文锋又说了一遍，站起来，"晚上吃不吃小龙虾。"
"你倒是把话说完。"
"说完了。"梁文锋已经走到门口了，"不去的我给他带一份。"
陈野坐在椅子上没动，在心里替梁文锋把这条规矩的理由补上了：都摊在一个库里，谁走都带不走全部；都锁在一个人的柜子里，那个人不来上班，东西也就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老周比谁都到得早。他先把库里那几样东西翻了一遍，中午吃饭之前，共享盘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周德海_成本模型_0903"。
下午陈野点开那个文件夹，翻到最后，看见老周自己加的一段说明，开头一句是"这里面的数都是拿实盘反推出来的，别信书上的"。
老周端着杯子从他椅子后头走过去，停下来："改的时候别动我的说明。"
"不动。"
"一个字都别动。"
"一个字不动。"
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小龙虾。老周喝了两瓶啤酒，把壳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说："那件事我还是不服。"
"我知道。"陈野说。
"不服归不服，文件夹我传上去了。"
梁文锋在旁边剥虾，剥完一只，放到老周碗里。
九月中，中金所连着发了几个通知：股指期货的保证金提到四成，日内开仓限到十手，手续费翻了几十倍。通知下来那天下午，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七八回，全是客户打来问要不要先出来的。老周一个一个接，接完在名单上划掉两个名字。楼下二楼那家做量化的月底搬走了，搬东西占了电梯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十点多，陈野回到出租屋，把白天写的两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他要的东西：一台带显卡的机器，两张卡，三个月的时间。
那个声音先响了起来：「宿主，你的算力值够了。」
"够什么。"
「够买下一档。」
陈野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一千。他现在有六千八百二。他想了几秒钟。
"买。"
「确认。」
面板在他视野的右下角亮了起来。
【奇点】
算力值：6820
锚定条件：已满足
T1「注意力时代」已解锁。
核心：Attention(Q, K, V) = softmax(QKᵀ/√d_k)V
宿主，请在本年内找到能听懂这个的人。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A4纸摊在桌上，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十二行，每一行前面还编了号。
"金诚。"他念第一个。
徐进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头没抬："重名三十多个，杭州有八个。"
"哪八个。"
"你自己看。"徐进把屏幕转过去一点。
老周把纸往下挪了一行："宏图。"
"有一家做地产的，就在隔壁那条街。"
"鑫源。"
"钢材。"徐进说。
"鑫源怎么就是钢材了。"
"你搜一下。"
老周不说话了，掏笔在"鑫源"两个字上打了个叉，接着往下念。鼎盛、汇通、嘉业、鸿达、天启、泰和，他一个接一个报，徐进一个一个查，查一个否一个。念到第八个的时候，老周的嗓门已经上来了。
"我挑了三天。"
"你挑三天，挑了十二个。"徐进说，"里头九个数得清。"
老周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坐了回去。
"我也说一个。"陈野在边上开口。
三个人都看向他，老周把橘子放下了。
"量化一号。"
"那是产品名。"徐进说。
"还一号。"老周补了一句，"一号后头就得有二三号，开张第一天就给自己留后路。"
陈野哦了一声，把嘴闭上了，低头去看自己手上那张纸。
靠窗那台机器后面，梁文锋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把老周那张A4纸拿过去翻到背面，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画出一个三乘三的格子，往里头填数：上排八、一、六，中间三、五、七，下排四、九、二。
他把纸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幻方。"
老周凑过去看："这啥。"
"你随便挑一行加一下。"梁文锋说。
老周掏出笔，把上头三个数加了一遍："十五。"
"竖着加。"
"……十五。"
"斜的也加。"
老周从左上角的八开始：八加五加九，又把笔挪到右上角：六加五加四。加完他把笔放下了。
梁文锋这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那个九宫格放大画了一遍，一边画一边讲，越讲越快。
"这东西老。书上叫洛书，先秦就有。你把它转九十度，还是这个，翻过来，还是这个。四个角上都是偶数，中间那个数一定是五——"
"为什么一定是五。"陈野问。
"你算啊。"梁文锋把笔递过去。
陈野站在白板前面算了半分钟，说："这个我算不出来。"
"哎，这个有意思。"梁文锋把笔拿回去，"中午吃饭我算给你看。"
老周盯着白板上那几个格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不就我闺女暑假作业上的题吗。"
会议室静了一秒，徐进先笑出来的。他一笑，陈野也笑了，老周自己愣了一下也跟着笑，指着白板说："真的。上礼拜她做作业，我在旁边还骂她，说这么个破格子涂半点钟。"
"你闺女做出来没有。"梁文锋问。
"没有。我让她跳过去了。"
梁文锋一点也不恼，还挺高兴："对，就是这个。"
"你还挺高兴。"
"我小时候做这个也没做出来。"梁文锋说，"我是翻后头答案的。"
徐进笑到咳嗽，老周把那张A4纸拿回来对折，塞进夹克内袋，说这十二个名字他留着，下家公司用。
陈野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个好，怎么摆都成立。"
"你说名字，还是说咱们做的东西。"徐进问。
"都行。"
徐进看了他两秒，没接着问。他站起来，用马克笔在白板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幻方。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明天去跑核名。
陈野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心里挺高兴。这两个字以后值钱，值多少他说不出来，反正比这间办公室贵多了。
老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还是觉得鑫源好。"
"鑫源是钢材。"徐进说。
名字定下来的第三天，梁文锋把三个人叫到一起，把里间那扇门关上了。
"技术上的事，陈野说了算。"他说。
徐进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笔尖上那滴墨洇开了一小团。
"哪一块。"
"模型怎么做，方法用什么，招哪个方向的人。"梁文锋说，"他定。"
"买卡也是他定？"
"买卡的钱你定。"
徐进嗯了一声，继续写他手底下那堆东西。
"还有一条。"梁文锋说，"技术路线上，他说停就停。"
"什么叫停。"
"他说这条路不对，我们就不走。"梁文锋说，"这条他一个人说了算。"
徐进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账上现在跑着四千六百万。"他说，"这个月客户净值掉了两个点，昨天下班有个客户打我手机，问要不要先出来。你把一票否决给他，他哪天不干了，我拿什么去跟客户交代。"
"还有呢。"梁文锋问。
"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出去见人的是你。他今年二十四。"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梁文锋想了一会儿，说："他讲的我能听懂。"
"就这个理由？"
"别人讲完，我得回去翻书。"梁文锋说，"他讲完我能往下接。就这个。"
徐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行。我加两条。"他说，"只管技术路线。人事、钱、客户，他不许碰。"
"行。"
"还有，每回否决，你写一页纸，写清楚为什么，签名字，写日期，给我存档。"徐进转过头看陈野，"哪天你摔门走人，我把那张纸拍在客户面前。"
"可以。"
"手写。"
"为什么。"
"打印的我不认。"
老周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插进来一句："徐进你这不是难为人吗，他那字。"
"他的字我认。"徐进说。
回出租屋已经十一点多。陈野一路上都在想白天那件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里哼了半句歌，赶紧停了。
他上楼开门，把包挂在椅背上，倒了杯水，没喝，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来回走。走到第三趟他自己笑了一声，觉得有点丢人。
他在床沿坐下，把白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技术路线一票否决。整个公司四个人，徐进管钱和合同，老周管单子和客户，梁文锋管全盘，剩下那一块全是他的。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锁屏扔到床上。四千六百万。他在算这笔钱亏起来是亏谁的：不知道哪个客户把房子抵了，也不知道谁把家里老人看病的钱放进来了。算到一半他不想算了。
他想起在潮汐数据的时候，组里有个方向选错，两个季度白干。开会的时候老板把锅扣在组长头上，当时他还觉得那组长挺冤，因为谁也保证不了自己是对的。现在这个位置轮到他了。
他打开那台厚笔记本，等它开机，等了四十秒，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写了三行。
第一行：方向选错，钱亏掉，客户全跑光。
第二行：路线没错，人全得罪完，最后剩他自己一个人干。
第三行：他错了，两年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盯着第三行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存了下来。存的时候他先打了"新建文本文档"，删掉，又想了想，最后输了四个字：乱七八糟。
面板没有弹。那个声音从老地方冒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正在自我感动。这不产生算力值。」
"我在列最坏情况。"
「列了几条。」
"三条。"
「建议宿主明天准时上班。」那个声音说，「你现在的收入结构经不起折腾。」
陈野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收入结构"这四个字嚼了两遍，睡着了。
九月初，四个人又凑在拼起来的那张桌子边上，白板擦得干干净净。
陈野上去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
招人：不招最贵的，招熬夜看论文的。
代码：放在一个库里，谁都能看，谁也不许留私的。
老周把这两行念了一遍，念完先指着上面那条："这个我认。"
"你认哪一点。"徐进问。
"贵的不一定好用。"
"那便宜的也不一定好用。"徐进说，"你怎么判断谁能熬夜看论文。"
"不看简历上写的东西。"陈野说，"问他上礼拜在看什么，问他手上那个问题卡在哪儿。"
"要是他说在看三年前的论文。"
"那就不见第二面。"
"工资呢。"
"你定。"
"这条可以。"徐进拿笔把这一条圈上了。
陈野说下面那条的时候，老周还端着杯子。等他把"谁也不许留私的"说完，那只杯子放到桌上的动静有点大。
"这条不行。"老周说。
"哪不行。"
"我那套成本模型，你让我摊开给全公司看。"
"对。"
"小陈。"老周把椅子往前一拉，"我干这行二十年。我那套东西是我一个数一个数试出来的，晚上回家我还在弄它。现在你让我把它放进那个库里，明天来个新人，眼睛一扫，三个月他就学会了。"
"学会了正好。"
"学完了他走人。"老周说，"东西带走，客户也带走。我以前那个营业部就有这么一个，走的时候把参数拷了个干净，出去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半年带走我三个客户。那三个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这套规矩就是防这个。"
"你还防？你还把门开这么大？"
"你藏起来，你自己也看不到别人帮你改。"
老周噎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那个成本模型的第三遍，"陈野说，"是我帮你划掉两行的。"
"那是你给我看的时候。"
"我要是不看你的东西，我怎么给你划。"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拿给你看的。"老周说，"我拿给你看，是我愿意。你现在说的是全部摊开，谁想翻就翻。"
"你哪天不拿给我看，我就不知道你错在哪儿。"陈野说，"错着错着，亏的是钱。"
老周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磕了两下，又塞回去。
"小陈，你技术好，我服。"他说，"这件事我不服。"
徐进这时候开口了："我站周哥。"
"你说。"
"小陈的业务我信。"徐进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担心的是没法查。库全摊开，谁拷了一份出去，我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客户跟着人跑了，我找谁去打官司。"
"现在一共四个人。"陈野说，"库里那点东西，你一个下午能从头翻到尾。等人到了三十个你再说这个，就晚了。"
"那也不能一刀切。"
"就得一刀切。"
"你们俩先把声音放下来。"老周说。
梁文锋一直坐着，手里转着笔。这时候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就这样。"
老周抬头："哪儿就这样了。"
"库开着，谁都能看，谁都不许留私的。"梁文锋说。
"文锋——"
"周哥，你那个文件夹我见过。"
"……你什么时候见的。"
"上礼拜你让我帮你改折价那一行，屏幕转过来，我看了半个钟头。"梁文锋说。
老周盯着他，盯了两秒，笑了一声，那种没什么办法的笑。
"那就这样。"梁文锋又说了一遍，站起来，"晚上吃不吃小龙虾。"
"你倒是把话说完。"
"说完了。"梁文锋已经走到门口了，"不去的我给他带一份。"
陈野坐在椅子上没动，在心里替梁文锋把这条规矩的理由补上了：都摊在一个库里，谁走都带不走全部；都锁在一个人的柜子里，那个人不来上班，东西也就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老周比谁都到得早。他先把库里那几样东西翻了一遍，中午吃饭之前，共享盘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周德海_成本模型_0903"。
下午陈野点开那个文件夹，翻到最后，看见老周自己加的一段说明，开头一句是"这里面的数都是拿实盘反推出来的，别信书上的"。
老周端着杯子从他椅子后头走过去，停下来："改的时候别动我的说明。"
"不动。"
"一个字都别动。"
"一个字不动。"
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小龙虾。老周喝了两瓶啤酒，把壳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说："那件事我还是不服。"
"我知道。"陈野说。
"不服归不服，文件夹我传上去了。"
梁文锋在旁边剥虾，剥完一只，放到老周碗里。
九月中，中金所连着发了几个通知：股指期货的保证金提到四成，日内开仓限到十手，手续费翻了几十倍。通知下来那天下午，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七八回，全是客户打来问要不要先出来的。老周一个一个接，接完在名单上划掉两个名字。楼下二楼那家做量化的月底搬走了，搬东西占了电梯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十点多，陈野回到出租屋，把白天写的两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他要的东西：一台带显卡的机器，两张卡，三个月的时间。
那个声音先响了起来：「宿主，你的算力值够了。」
"够什么。"
「够买下一档。」
陈野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一千。他现在有六千八百二。他想了几秒钟。
"买。"
「确认。」
面板在他视野的右下角亮了起来。
【奇点】
算力值：6820
锚定条件：已满足
T1「注意力时代」已解锁。
核心：Attention(Q, K, V) = softmax(QKᵀ/√d_k)V
宿主，请在本年内找到能听懂这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