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我要显卡
潮汐数据在文一西路那栋楼的六层。黄老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常年开着，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
陈野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黄总，我跟您说个事。"
黄老板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把烟按灭，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坐。是不是沪铜那个客户又改需求了。"
"我想辞职。"
黄老板往后靠到椅背上，靠了两秒，伸手去够他的紫砂杯。
"干得好好的，走什么。"
"家里亲戚给我介绍了个活。"
"什么活。"
"做投资的。雅克比。"
"雅克比。"黄老板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听过。"
"小公司。"
桌上那部座机响了。黄老板伸手接起来，听了一句，说"不接，让他下午再打"，把听筒扣回去，接着喝他那一口茶。那茶叶大概泡了三天，颜色深得发黑。
"是不是嫌钱少。"他把杯子放下，"我给你加五百，你原来六千五，现在七千。"
陈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这话我本来就打算说。上个月那个沪铜的模型，客户自己打电话来夸的，我年底就想给你调。"黄老板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再干两年，客户那块你全接过去，我们做自己的产品，你算核心。"
陈野"嗯"了一声，然后他真的开始算了。七千，扣掉社保到手五千八。房租一千九百八，押一付三，三个月一次要拿出快六千。水电一百二，吃饭一天四十，公交卡两百，手机五十八。
一个月能剩两千一，一年两万五。攒七八年，能在临平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陈野坐在椅子上，觉得这个方案诱人得很。不用算电费，不用每天早上醒过来先花五分钟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他差点就点头了。
"黄总，谢谢您。"
"那就是答应了。"
"我还是想走。"
黄老板看了他三秒，把桌上一盒烟推过来。
"抽不抽。"
"我不会。"
"那算了。"黄老板把烟盒收回去，"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手上那个铜的交接文档我写完。"
"行。社保给你缴到这个月，工资结到月底，一分不少。"他说，"你们年轻人要走，我不拦。"
陈野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他平时不鞠躬，鞠完自己觉得有点蠢。
走到门口，黄老板在后面叫他："小陈。"
"哎。"
"外面要是不顺，回来。位子我给你留着。"
陈野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好。"
他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才走回工位。坐下以后他觉得脸有点烫，就把脸转过去冲着窗户那边。
雅克比在古墩路那栋楼的九层。陈野第一天去是三月三十一号，周一。
门口那四箱红牛少了一箱，旁边多了个纸箱，里面塞着没拆封的网线。他的桌子靠门，显示器是别人淘汰下来的，屏幕右下角一道划痕。
四月的杭州在下雨，屋里闷，窗户开着，因为老周在抽烟。上午十点多，陈野先把空调这件事看明白了。有人在找遥控器，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最后徐进从老周抽屉里翻出来，刚按开，老周就走过来按掉。
"这个月电费又超了。"
"超了多少。"
"三百多。"
"三百多你让五个人在这儿闷着。"
"你冷你加衣服。"
遥控器在两个人手上过了三回。老周把它塞回抽屉，徐进又摸出来揣进裤兜。到第四回，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的梁文锋头都没抬：
"二十六度。"
两个人都停了。老周把烟掐了，徐进把遥控器放回老周桌上。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梁文锋一边敲键盘一边说，"省电这一项，公司第一。"
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把遥控器收回自己抽屉里。
老周的座机一上午响七八次，听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纸上画线，一只手扒两口泡面，骂人的时候不出声，只动嘴。中间他去了一趟厕所，座机响了，办公室里没人接，一直响到他自己走回来。
下午三点四十，打印机吐出一沓纸。徐进一张一张地对，红笔圈，圈完一趟又一趟。圈到一半他抬头说了一句：
"今天的手续费比昨天多了两千四。"
"多了多少。"老周夹着听筒问。
"两千四。"徐进说，"去年同期还低些。"
没人接话。他自己又低头圈去了。
陈野第一次跟梁文锋说话，叫的是"梁总"。梁文锋"嗯"了一声，没纠正他。
第二天他想改口叫"文锋哥"，"文"字出来了，"哥"又被他咽回去，最后出口的是一声"梁——"
梁文锋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
"叫文锋就行。小陈。"
"哦。"陈野说，"文……锋。"
叫完他自己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
搬进去第四天，徐进把陈野叫进里间，在打印纸背面写了个数字，转过来给他看：一万二。
"税后八千八，比你原来高不少。"徐进说，"没问题吧。"
陈野看着那个数字，喉咙动了一下。一万二在2015年的杭州能活得相当好。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工了：一个月攒六千多，两年就能添一台好机器，三年就够在城西付个首付。他赶紧把这串算式掐了。
"徐哥，"他说，"不用这么多。"
徐进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压出一个点。
"你说什么。"
"按我原来的报，六千五。"陈野说，"多出来的那五千五，我换别的东西。"
"换什么。"
"以后公司的算力预算，我要签字权。"
徐进把笔放下，往后一靠。
"我们哪来的算力预算。"
"以后有。"
"以后是多以后。"
"这个我算不清。"陈野说，"但肯定有。"
徐进看了他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算力预算。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0"。
"你这签字权，现在等于零。"
"我知道，我换。"
"你还真换啊。"
"换。"
徐进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把笔尖往下挪了一行。
"还有呢。"
"我要一台机器，带显卡的。"
"显卡。"徐进说，"打游戏的。"
"干活的。"
"什么型号。"
"GTX 980，四千三一张，京东上就有。先来两张，剩下的我自己装。"
徐进"啧"了一声，记下来。
"第三条。"
"我要一个房间。独立的，小一点没关系，能关门，最好没人进来敲。"
徐进这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起头。
"你要单独一间屋子干什么。"
"我算东西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我脑子里那条线会断。"
这是一句真话的一半。另一半他没说出口。
徐进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在纸上画了个框，写"储物间"，划掉，改成"机房"。
"行。后面那间堆东西的，你要就归你。"
"文锋那边——"
"他昨天就知道了。"徐进把纸收起来，"随你。"
陈野出去以后，徐进拿着那张纸走到梁文锋桌边。
"听见了吧。"
梁文锋"嗯"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徐进把那张纸拍在他桌上。
"工资不要，要一间破屋子，还有一个现在等于零的签字权。这不合理。"
梁文锋的鼠标点了两下才转过来。他笑了，声音挺大，隔着一张桌子的老周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抬手在徐进肩膀上拍了两下。
"给他给他。那屋堆的全是坏机箱，我上礼拜进去搬纸，绊了一跤，膝盖青到现在。"他说，"他要肯自己进去扫，我还得谢他。"
"那屋没窗户。"徐进说。
"没窗户好，夏天不晒。"梁文锋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哎，不对，没窗户不晒也闷。你给他挪个风扇过去，从我们这边拿。"
"显卡他只要两张。"
"买四张。"
"他自己说的两张。"
"哦，那就两张。"梁文锋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让他先跑起来。跑不动再加，加不动再说。"
徐进拿着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要买四张也行，钱从你工资里扣。"
"扣吧。"梁文锋说，"我本来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徐进走了。梁文锋在椅子上坐了两秒，冲着外间喊了一嗓子：
"小陈！"
"哎！"
"那屋里有三个坏机箱，你留一个，当凳子坐，别全扔了！"
外间没人答他。过了几秒，陈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留了。"
那间屋子在办公室最里面，四五个平方，堆着半人高的打印纸和三个坏机箱。陈野花了两个下午清干净，搬机箱的时候小腿磕了一块。地板拖过两遍，上面还有七八个烟头烫的印子，扫不掉。
机器还没到。他就把门开着，坐在里面看文档。
老周端着杯子从门口过去，看了一眼空屋子，又退回来。
"东西呢。"
"后天到。"
"那你这两天坐这儿干嘛。"
"先占上。"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门别老关着。回头我找人给你换个灯泡，那屋里暗。"
周五晚上，徐进请客，就在楼下那家杭帮菜小馆子。
四个人，一张方桌，先上了四个凉菜，热菜还在锅里。徐进把一沓报表摊在盘子边上，一边吃一边圈。
老周开了瓶啤酒，倒满，一口气下去半杯。
"小陈，你那屋子收拾好了。"
"地拖了两遍。"
"机箱呢。"
"坏的我搬到走廊了。"
"走廊也别堆，上礼拜就有人投诉我们门口。"老周说，"机器后天到？"
"后天。"
"多少钱。"
"四千三一张。"
"几张。"
"两张。"
老周把筷子放下来，算了算："八千六。你一个多月的工资。"
"我闺女补课一个月才一千二。"他说，"你们这行真敢花。"
徐进把红笔夹在耳朵上，头也没抬："以后还得租服务器。数据商那个接口又涨价了。"
"以后自己建。"陈野说。
"建什么。"
"机房。"陈野说，"几千张卡起步。"
老周正喝第二口啤酒。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先出来了，笑到一半呛住，啤酒从鼻子里出来，咳了半分钟，纸巾抽了三张，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几千张，"他把纸团扔在桌上，"小陈啊，你读书读傻了吧。"
"你算算电费。"他抹了一下眼睛，又补一句。
"我算过。"
"你算过你念念。"
"我现场算。"
陈野从兜里摸出笔，他一直带笔。他把那盘小龙虾往旁边推了半寸，从徐进那沓报表底下抽了一张纸翻过来，铺平。
"一张卡，连它旁边的CPU、内存、风扇一起，按三百瓦算。"
他在纸上写下3000乘300。
"一小时九百千瓦时。"
"千瓦时是个啥。"老周说。
"就是度。"陈野说，"一小时九百多度。"
"一天呢。"梁文锋把筷子放下，凑过来看那张纸。
"一天两万一千六百度。"
徐进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那沓报表整个推到桌角，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一天两万一千六。"陈野说，"一年七百八十八万度。这是卡在算的时候，别的都还没算。"
老周端着杯子，酒在嘴里没咽下去，眼睛看着那张纸。
"还有别的？"他问。
"还有散热。机房里，你花一度电在算上面，就得再花半度电在吹风上面。"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给他们看。纸中间那行数字是11826000。
"乘一点五，一年一千一百八十二万六千度。电价按九毛——"
"哪来的九毛。"老周说。
"上网查的。商业电价八毛到一块，我取中间。"
老周站了起来，从对面绕到陈野旁边，一条腿跪在凳子上看那张纸。他脸上的笑还剩一小截，挂着没下去。
陈野写下最后一行，写完念出来：
"一年一千零六十万。零头我抹了。这是电费。"
老周嘴角那一小截笑收了。
徐进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从头看到尾，又放下。
"机柜呢。"
"一百个柜，五千块一柜一个月，一年六百万。"
"带宽。"
"另算。"
"运维。"
"另算。"
"机器折旧。"
"三年一摊。三年还得换一代。"
"行了。"徐进说，"你先别写了。"
他把报表重新拖回来，翻到第一页，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了两下，抬起头："你这钱，够我雇一百个研究员雇十年。"
服务员这时候端了一盘油焖笋上来，放盘子的时候瞄了一眼桌上那张纸："你们这是买房啊。"
"买电厂。"老周说。
服务员笑了一声走了。老周没笑。
梁文锋一直在吃那盘青菜，吃得慢，一口嚼很多下。这时候他把筷子搁下，问："为什么非得是卡。人不行吗。"
"人一天只能想十件事。"陈野说。他停了一下才接下半句。
"卡一天能想十亿件。"
梁文锋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往前一探："哎，这个有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卡一天能想十亿件。"
"我算一下啊。"梁文锋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后面一页，笔尖在舌头上抿了一下，开始写。算了大概一分钟，他抬头问："你这十亿是怎么估的。"
陈野老实说："我瞎估的。"
"那你回去把它估准一点。"梁文锋把本子合上，一点也没扫兴，"估完了拿给我看。"
老周这时候把桌上那张算电费的纸拿过去了。
他把纸摊平，压住翘起来的那个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一个数，他用笔尖点一下，再往下看。
陈野以为他会笑，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把纸收回来。
老周没笑。他从陈野手里把那支笔抽走，照着"五千一柜"那条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个"六千五"。写完又加了一行，字写得很潦草：
双路电、运维三班倒，你把这个问清楚。
"你这数字不对。"他说，声音不大，"我们那会儿租机房，不是这个价。还有，机房不是你掏钱就能进的，夏天江浙限电，人家先保大厂。你是谁啊。"
陈野说："那我回去再把这几项过一遍。"
"过什么。"老周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夹克左边的口袋，拍了两下，"我拿回去看。"
"那是我写的。"
"我知道是你写的。"老周坐回自己位置上，把口袋的拉链拉上，"你还想拿回去。"
徐进在旁边笑出了声："周哥，你口袋都装不下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起来的左口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结账的时候徐进掏出一台iPhone 6，问老板能不能微信。老板指了指墙上翘了边的那张纸，说微信那个他不太会弄。最后是老周掏的现金，理由是刚拿了人家一张纸，这顿得他请。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陈野在楼道里跺了一脚，声控灯亮了。他住的地方在文一西路再往西，一片快拆的城中村，晚上十点以后巷子里还有人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放。
爬上四楼，开门，把窗户推开，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视野的右下角亮了一下。
「本次奖励已到账。」那个声音说，「别高兴。你花得比赚得快。」
【奇点】
算力值：+1500（锚定事件：进入核心团队）
当前算力值：1800
已解锁：T0 算子层
陈野拿毛巾擦着头发，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千五。"他说，"我这个月工资才六千五。"
「工资不能换成算力值。」
"我知道。我是说你抠。"
「本系统按规则发放。」
"你这规则能不能改改。"
「不能。」
「宿主，你今天算了一晚上电费。建议你现在去睡觉。」
陈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顺手把手机摸了过来。上面有一条老周的短信，九点五十发的。
【你那张纸我改完了，明天给你。你那个九毛不行。】
陈野看着这条短信，回了个"好"。
屋里有点闷，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视野的右下角又亮了一次。这次是红的。
没有提示音，也没有那个声音，就一行字浮在那儿。
【风险预警】置信度 94%，建议 30 天内降低所有杠杆敞口。
他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那行红字一直挂在右下方，没有灭。
陈野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黄总，我跟您说个事。"
黄老板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把烟按灭，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坐。是不是沪铜那个客户又改需求了。"
"我想辞职。"
黄老板往后靠到椅背上，靠了两秒，伸手去够他的紫砂杯。
"干得好好的，走什么。"
"家里亲戚给我介绍了个活。"
"什么活。"
"做投资的。雅克比。"
"雅克比。"黄老板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听过。"
"小公司。"
桌上那部座机响了。黄老板伸手接起来，听了一句，说"不接，让他下午再打"，把听筒扣回去，接着喝他那一口茶。那茶叶大概泡了三天，颜色深得发黑。
"是不是嫌钱少。"他把杯子放下，"我给你加五百，你原来六千五，现在七千。"
陈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这话我本来就打算说。上个月那个沪铜的模型，客户自己打电话来夸的，我年底就想给你调。"黄老板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再干两年，客户那块你全接过去，我们做自己的产品，你算核心。"
陈野"嗯"了一声，然后他真的开始算了。七千，扣掉社保到手五千八。房租一千九百八，押一付三，三个月一次要拿出快六千。水电一百二，吃饭一天四十，公交卡两百，手机五十八。
一个月能剩两千一，一年两万五。攒七八年，能在临平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陈野坐在椅子上，觉得这个方案诱人得很。不用算电费，不用每天早上醒过来先花五分钟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他差点就点头了。
"黄总，谢谢您。"
"那就是答应了。"
"我还是想走。"
黄老板看了他三秒，把桌上一盒烟推过来。
"抽不抽。"
"我不会。"
"那算了。"黄老板把烟盒收回去，"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手上那个铜的交接文档我写完。"
"行。社保给你缴到这个月，工资结到月底，一分不少。"他说，"你们年轻人要走，我不拦。"
陈野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他平时不鞠躬，鞠完自己觉得有点蠢。
走到门口，黄老板在后面叫他："小陈。"
"哎。"
"外面要是不顺，回来。位子我给你留着。"
陈野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好。"
他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才走回工位。坐下以后他觉得脸有点烫，就把脸转过去冲着窗户那边。
雅克比在古墩路那栋楼的九层。陈野第一天去是三月三十一号，周一。
门口那四箱红牛少了一箱，旁边多了个纸箱，里面塞着没拆封的网线。他的桌子靠门，显示器是别人淘汰下来的，屏幕右下角一道划痕。
四月的杭州在下雨，屋里闷，窗户开着，因为老周在抽烟。上午十点多，陈野先把空调这件事看明白了。有人在找遥控器，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最后徐进从老周抽屉里翻出来，刚按开，老周就走过来按掉。
"这个月电费又超了。"
"超了多少。"
"三百多。"
"三百多你让五个人在这儿闷着。"
"你冷你加衣服。"
遥控器在两个人手上过了三回。老周把它塞回抽屉，徐进又摸出来揣进裤兜。到第四回，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的梁文锋头都没抬：
"二十六度。"
两个人都停了。老周把烟掐了，徐进把遥控器放回老周桌上。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梁文锋一边敲键盘一边说，"省电这一项，公司第一。"
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把遥控器收回自己抽屉里。
老周的座机一上午响七八次，听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纸上画线，一只手扒两口泡面，骂人的时候不出声，只动嘴。中间他去了一趟厕所，座机响了，办公室里没人接，一直响到他自己走回来。
下午三点四十，打印机吐出一沓纸。徐进一张一张地对，红笔圈，圈完一趟又一趟。圈到一半他抬头说了一句：
"今天的手续费比昨天多了两千四。"
"多了多少。"老周夹着听筒问。
"两千四。"徐进说，"去年同期还低些。"
没人接话。他自己又低头圈去了。
陈野第一次跟梁文锋说话，叫的是"梁总"。梁文锋"嗯"了一声，没纠正他。
第二天他想改口叫"文锋哥"，"文"字出来了，"哥"又被他咽回去，最后出口的是一声"梁——"
梁文锋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
"叫文锋就行。小陈。"
"哦。"陈野说，"文……锋。"
叫完他自己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
搬进去第四天，徐进把陈野叫进里间，在打印纸背面写了个数字，转过来给他看：一万二。
"税后八千八，比你原来高不少。"徐进说，"没问题吧。"
陈野看着那个数字，喉咙动了一下。一万二在2015年的杭州能活得相当好。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工了：一个月攒六千多，两年就能添一台好机器，三年就够在城西付个首付。他赶紧把这串算式掐了。
"徐哥，"他说，"不用这么多。"
徐进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压出一个点。
"你说什么。"
"按我原来的报，六千五。"陈野说，"多出来的那五千五，我换别的东西。"
"换什么。"
"以后公司的算力预算，我要签字权。"
徐进把笔放下，往后一靠。
"我们哪来的算力预算。"
"以后有。"
"以后是多以后。"
"这个我算不清。"陈野说，"但肯定有。"
徐进看了他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算力预算。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0"。
"你这签字权，现在等于零。"
"我知道，我换。"
"你还真换啊。"
"换。"
徐进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把笔尖往下挪了一行。
"还有呢。"
"我要一台机器，带显卡的。"
"显卡。"徐进说，"打游戏的。"
"干活的。"
"什么型号。"
"GTX 980，四千三一张，京东上就有。先来两张，剩下的我自己装。"
徐进"啧"了一声，记下来。
"第三条。"
"我要一个房间。独立的，小一点没关系，能关门，最好没人进来敲。"
徐进这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起头。
"你要单独一间屋子干什么。"
"我算东西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我脑子里那条线会断。"
这是一句真话的一半。另一半他没说出口。
徐进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在纸上画了个框，写"储物间"，划掉，改成"机房"。
"行。后面那间堆东西的，你要就归你。"
"文锋那边——"
"他昨天就知道了。"徐进把纸收起来，"随你。"
陈野出去以后，徐进拿着那张纸走到梁文锋桌边。
"听见了吧。"
梁文锋"嗯"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徐进把那张纸拍在他桌上。
"工资不要，要一间破屋子，还有一个现在等于零的签字权。这不合理。"
梁文锋的鼠标点了两下才转过来。他笑了，声音挺大，隔着一张桌子的老周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抬手在徐进肩膀上拍了两下。
"给他给他。那屋堆的全是坏机箱，我上礼拜进去搬纸，绊了一跤，膝盖青到现在。"他说，"他要肯自己进去扫，我还得谢他。"
"那屋没窗户。"徐进说。
"没窗户好，夏天不晒。"梁文锋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哎，不对，没窗户不晒也闷。你给他挪个风扇过去，从我们这边拿。"
"显卡他只要两张。"
"买四张。"
"他自己说的两张。"
"哦，那就两张。"梁文锋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让他先跑起来。跑不动再加，加不动再说。"
徐进拿着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要买四张也行，钱从你工资里扣。"
"扣吧。"梁文锋说，"我本来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徐进走了。梁文锋在椅子上坐了两秒，冲着外间喊了一嗓子：
"小陈！"
"哎！"
"那屋里有三个坏机箱，你留一个，当凳子坐，别全扔了！"
外间没人答他。过了几秒，陈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留了。"
那间屋子在办公室最里面，四五个平方，堆着半人高的打印纸和三个坏机箱。陈野花了两个下午清干净，搬机箱的时候小腿磕了一块。地板拖过两遍，上面还有七八个烟头烫的印子，扫不掉。
机器还没到。他就把门开着，坐在里面看文档。
老周端着杯子从门口过去，看了一眼空屋子，又退回来。
"东西呢。"
"后天到。"
"那你这两天坐这儿干嘛。"
"先占上。"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门别老关着。回头我找人给你换个灯泡，那屋里暗。"
周五晚上，徐进请客，就在楼下那家杭帮菜小馆子。
四个人，一张方桌，先上了四个凉菜，热菜还在锅里。徐进把一沓报表摊在盘子边上，一边吃一边圈。
老周开了瓶啤酒，倒满，一口气下去半杯。
"小陈，你那屋子收拾好了。"
"地拖了两遍。"
"机箱呢。"
"坏的我搬到走廊了。"
"走廊也别堆，上礼拜就有人投诉我们门口。"老周说，"机器后天到？"
"后天。"
"多少钱。"
"四千三一张。"
"几张。"
"两张。"
老周把筷子放下来，算了算："八千六。你一个多月的工资。"
"我闺女补课一个月才一千二。"他说，"你们这行真敢花。"
徐进把红笔夹在耳朵上，头也没抬："以后还得租服务器。数据商那个接口又涨价了。"
"以后自己建。"陈野说。
"建什么。"
"机房。"陈野说，"几千张卡起步。"
老周正喝第二口啤酒。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先出来了，笑到一半呛住，啤酒从鼻子里出来，咳了半分钟，纸巾抽了三张，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几千张，"他把纸团扔在桌上，"小陈啊，你读书读傻了吧。"
"你算算电费。"他抹了一下眼睛，又补一句。
"我算过。"
"你算过你念念。"
"我现场算。"
陈野从兜里摸出笔，他一直带笔。他把那盘小龙虾往旁边推了半寸，从徐进那沓报表底下抽了一张纸翻过来，铺平。
"一张卡，连它旁边的CPU、内存、风扇一起，按三百瓦算。"
他在纸上写下3000乘300。
"一小时九百千瓦时。"
"千瓦时是个啥。"老周说。
"就是度。"陈野说，"一小时九百多度。"
"一天呢。"梁文锋把筷子放下，凑过来看那张纸。
"一天两万一千六百度。"
徐进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那沓报表整个推到桌角，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一天两万一千六。"陈野说，"一年七百八十八万度。这是卡在算的时候，别的都还没算。"
老周端着杯子，酒在嘴里没咽下去，眼睛看着那张纸。
"还有别的？"他问。
"还有散热。机房里，你花一度电在算上面，就得再花半度电在吹风上面。"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给他们看。纸中间那行数字是11826000。
"乘一点五，一年一千一百八十二万六千度。电价按九毛——"
"哪来的九毛。"老周说。
"上网查的。商业电价八毛到一块，我取中间。"
老周站了起来，从对面绕到陈野旁边，一条腿跪在凳子上看那张纸。他脸上的笑还剩一小截，挂着没下去。
陈野写下最后一行，写完念出来：
"一年一千零六十万。零头我抹了。这是电费。"
老周嘴角那一小截笑收了。
徐进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从头看到尾，又放下。
"机柜呢。"
"一百个柜，五千块一柜一个月，一年六百万。"
"带宽。"
"另算。"
"运维。"
"另算。"
"机器折旧。"
"三年一摊。三年还得换一代。"
"行了。"徐进说，"你先别写了。"
他把报表重新拖回来，翻到第一页，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了两下，抬起头："你这钱，够我雇一百个研究员雇十年。"
服务员这时候端了一盘油焖笋上来，放盘子的时候瞄了一眼桌上那张纸："你们这是买房啊。"
"买电厂。"老周说。
服务员笑了一声走了。老周没笑。
梁文锋一直在吃那盘青菜，吃得慢，一口嚼很多下。这时候他把筷子搁下，问："为什么非得是卡。人不行吗。"
"人一天只能想十件事。"陈野说。他停了一下才接下半句。
"卡一天能想十亿件。"
梁文锋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往前一探："哎，这个有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卡一天能想十亿件。"
"我算一下啊。"梁文锋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后面一页，笔尖在舌头上抿了一下，开始写。算了大概一分钟，他抬头问："你这十亿是怎么估的。"
陈野老实说："我瞎估的。"
"那你回去把它估准一点。"梁文锋把本子合上，一点也没扫兴，"估完了拿给我看。"
老周这时候把桌上那张算电费的纸拿过去了。
他把纸摊平，压住翘起来的那个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一个数，他用笔尖点一下，再往下看。
陈野以为他会笑，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把纸收回来。
老周没笑。他从陈野手里把那支笔抽走，照着"五千一柜"那条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个"六千五"。写完又加了一行，字写得很潦草：
双路电、运维三班倒，你把这个问清楚。
"你这数字不对。"他说，声音不大，"我们那会儿租机房，不是这个价。还有，机房不是你掏钱就能进的，夏天江浙限电，人家先保大厂。你是谁啊。"
陈野说："那我回去再把这几项过一遍。"
"过什么。"老周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夹克左边的口袋，拍了两下，"我拿回去看。"
"那是我写的。"
"我知道是你写的。"老周坐回自己位置上，把口袋的拉链拉上，"你还想拿回去。"
徐进在旁边笑出了声："周哥，你口袋都装不下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起来的左口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结账的时候徐进掏出一台iPhone 6，问老板能不能微信。老板指了指墙上翘了边的那张纸，说微信那个他不太会弄。最后是老周掏的现金，理由是刚拿了人家一张纸，这顿得他请。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陈野在楼道里跺了一脚，声控灯亮了。他住的地方在文一西路再往西，一片快拆的城中村，晚上十点以后巷子里还有人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放。
爬上四楼，开门，把窗户推开，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视野的右下角亮了一下。
「本次奖励已到账。」那个声音说，「别高兴。你花得比赚得快。」
【奇点】
算力值：+1500（锚定事件：进入核心团队）
当前算力值：1800
已解锁：T0 算子层
陈野拿毛巾擦着头发，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千五。"他说，"我这个月工资才六千五。"
「工资不能换成算力值。」
"我知道。我是说你抠。"
「本系统按规则发放。」
"你这规则能不能改改。"
「不能。」
「宿主，你今天算了一晚上电费。建议你现在去睡觉。」
陈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顺手把手机摸了过来。上面有一条老周的短信，九点五十发的。
【你那张纸我改完了，明天给你。你那个九毛不行。】
陈野看着这条短信，回了个"好"。
屋里有点闷，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视野的右下角又亮了一次。这次是红的。
没有提示音，也没有那个声音，就一行字浮在那儿。
【风险预警】置信度 94%，建议 30 天内降低所有杠杆敞口。
他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那行红字一直挂在右下方，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