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萤火
上电定在晚上八点。白天园区那一带用电的人多，物业不让整排机柜一起拉，老周专门跑了一趟传达室跟人打招呼，说我们晚上动静可能大。
七点四十，六个人都在机房里了。梁文锋、老周、徐进、苏冉、阿凯，加上陈野自己，一个没缺。地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接线图，一张苏冉前天做的检查表。
"都站到自己位置上去。"梁文锋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阿凯，一号柜到三号柜归你。"
"好嘞。"阿凯把笔咬在嘴里，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老周看总闸。"梁文锋又说。
老周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盒子："我看闸行。你不许看。你一凑过来我就手抖。"
"我不凑。"梁文锋说，"我去看电表。"
徐进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灭火器："先说好，今天不管出什么事，谁都不许上新闻。"
苏冉把笔记本架在一个空柜子上，屏幕朝外。她说："我的规矩一条。谁的柜子先出味，我喊三声，人先出门，机器别管。"
"那机器就这么烧着？"阿凯问。
"先保人。"苏冉说。
陈野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中间那条走道上，手上那张检查表打了三十几个钩，剩下最后一个。他开口说了一句："等一下。"
机房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三号柜最下面那格，"陈野说，"上周搬柜子的时候，有一根电源线被柜角压过。我去看一眼。"
"我跟你去。"苏冉拎着手电走过来。她蹲下去把那根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用指甲掐了掐外皮，站起来说："皮没破，位置也是好的。可以上。"
陈野在检查表上打了最后一个钩。
八点整，老周把总闸合了上去。机柜的电源灯一格一格亮起来，从门口这边一直亮到最里面那面墙。风扇开始转，声音一档一档往上加，走道里的空气都开始动。阿凯从三号柜那边探出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来了！"
话音没落，三号柜那边"啪"地响了一声，一排灯灭了。顶上的报警器跟着响起来，红灯一层一层地闪，苏冉那台笔记本也在叫。
"三号柜二格到四格，B 相没了。"苏冉盯着屏幕，"温度在往上走。"
警报还在响，阿凯第一个冲了过去。老周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硬拽回来两步："我让你站住。柜子带电，你手上去就得进医院。"
"有烟！"阿凯指着柜子底下喊。
三号柜最下面那格，电源模块的缝里往外冒一股青白色的烟，很细，一直不断。徐进转身就要去按墙上的急停。
"别按！"老周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急停一按这一排全断，UPS 撑不住，重新起来得四个小时。"
徐进把手收了回来。"物业就批了今天一个晚上。"徐进说，"今天拉不起来，下一次得等到下个月初。"
梁文锋在配电箱那边回过头："老周，总闸动不动。"
"总闸不动。"老周说，"谁也别动总闸，是分路的事。小陈你断分路。"
陈野已经拖了张凳子往走道尽头去了。那一路的分路开关装在墙上的配电箱里，箱门离地两米多，他伸手够不着。阿凯跑过来，两只手把凳子按住。陈野踩上去，一手扶着箱门，一手伸进去，摸到最右边那个开关，扳了下去。声音很脆，机柜底下那股烟冒了两下，慢慢断了。
苏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报了一句："温度在掉。"
老周这才走过去，戴上手套，把三号柜最下面那格的面板拆了下来。阿凯举着手电给他照。老周用袖子挡着脸往里看了半天，把那根线抽了出来。
"线。"老周说，"最下面这根。"
苏冉凑过去看了一眼："外皮是好的。"
"外皮好没用。"老周拿钳子在中间把那根线剪断。断口里，铜丝只剩边上几根是亮的，其余全是黑的。"搬的时候把里面压断了，断了还接着用，一通电就发热。刚才我们摸的是皮。"
阿凯蹲在旁边看着那个断口，看了半天。他说："那根线……我们刚才查过。"
"你查的是皮。"老周说，"下回剪开看。"
阿凯从备件箱里翻出一根同规格的线。老周剪线、压端子、缠绝缘，三个人蹲在地上弄了快四十分钟。苏冉在旁边摇了两遍绝缘表，点头说可以了。
十点差十分，梁文锋问老周："还上不上。"
老周把手里那根废线扔进垃圾桶："上。"
这一回是陈野合的闸。老周站在他旁边，手就搭在他手腕上。一排灯从门口亮到最里面，一排接着一排，没断。风扇的声音起来了，一直往上涨，涨到站在这头冲那头喊话，只看得见嘴动。
阿凯在走道那头跳了两下，喊的什么没人听得见。梁文锋站在门口，笑得很大声，笑到弯下腰去。老周扭头骂他："你笑什么。"
"我憋了三个小时。"梁文锋说。
"你憋三个小时就笑成这样。"老周说，"你以后别憋。"
苏冉在笔记本后面说了一句："都绿了。"
十一点多，几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泡面和关东煮，蹲在机房外面的楼道里吃。阿凯坐在纸箱上，筷子插在面桶里，嘴里还塞着半个萝卜。
"我老家夏天有萤火虫。"阿凯说，"真的，一团一团。"
"你老家哪儿的。"徐进问。
"丽水下面一个县。"阿凯说，"我们那边水田多，六月份稻子刚下去，晚上田埂上全是。"
梁文锋本来在关东煮里挑萝卜，听到这儿抬了头："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能连成一条。"阿凯把面桶放下，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从田这头到那头。风一吹就散，过一会儿自己又接上。"
阿凯越说越快："我小时候跟我哥拿玻璃瓶去装。抓回来放床头，半夜全灭了。有一只怎么都不亮，我以为它死了，扔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它自己飞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梁文锋把手里的萝卜放下，"你再说一遍。"
"哪句。"
"能连成一条。"
"能啊。"阿凯说，"我们那边一到六月就那样，看一晚上都不觉得困。"
梁文锋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写完把本子转过来。上面是"萤火"。
"就这个。"梁文锋说，"这台就叫萤火。"
老周正蹲在楼梯口抽烟，偏头看了一眼本子："我还以为是哪排机柜亮了。"
"周哥。"阿凯扭头，"机柜亮了得拉闸。"
"那你给我抓一只来。"
"现在几月啊周哥。"
老周把烟在台阶上摁了摁："你还知道看月份，我以为你就认识萤火虫。"
徐进端着面走过来，看了看本子上那两个字："这个名字报上去，采购单上怎么写。"
"就写萤火。"梁文锋说。
"行。"徐进说，"出事我找得到人就行。"
陈野坐在最外面那层台阶上，没接话。这两个字他在2025年见过，当时他还在想，这名字取得挺好。他没打算说出来。
"阿凯。"梁文锋又翻回那一页，"六月份你带我们去看一趟。"
"行啊。"阿凯说，"你们得早说，我提前跟我哥讲。"
隔了两天，上午。楼道里来了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在机房门口站着，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找谁。"徐进把门拉开一条缝。
"您好，"年轻人先鞠了半个躬，"我打听一下，这边是不是能借机器。"
"哪个学校的。"
"浙大。"年轻人说。
"浙大计算机的。"徐进说，"你们哪个组。"
"自然语言处理那个组。"
"导师谁。"徐进又问。
"刘老师。"
"刘老师全名叫什么。"
"刘建国。"年轻人说。
"批文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批文。"
"你们实验室的用机申请，盖过章的那种。"徐进说，"没有批文，你导师知道你来这儿吗。"
"我……我还没跟他说。"
"那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徐进问。
"我师兄在网上看见的。"
"哪个帖子。"
"我记不清了。"年轻人说。
"跑多久。"徐进又问。
"一个模型，三天。"
"三天。"徐进说，"你跑三天，我们用三天。数据哪来的。"
"公开数据。"
"代码谁审的。"
"我自己写的。"年轻人说。
"出了事谁担。"
年轻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阿凯端着一个杯子站在徐进后面，全程没吭声，就看着。
老周在里屋的电脑后面吼了一嗓子："徐进，你审犯人呢。"
徐进回头喊："我这是规矩。"
梁文锋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水壶，在门口站住："怎么了。"
"一个学生，想借机子。"徐进说，"没批文，导师不知道，签不了字。"
梁文锋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你跑什么。"
"我在做一个东西。"年轻人说，"让机器读病历，把一堆检查结果整理成一段话。我们组就两张卡，排队排到下个学期。"
"哎，这个有意思。"梁文锋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做多久了。"
"半年。"
"成了吗。"
"没有。"年轻人说。
"那你接着做。"梁文锋说，"给他开。"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梁文锋，说了两遍谢谢，第二遍比第一遍还轻。
"慢着。"徐进拦了一下，"文锋，我们花两个亿买的，白给别人用？"
"他们跑出来的东西，我们能看。"梁文锋说。
"人家凭什么给你看。"
"他们要发论文。论文里得写用了什么机器。"
徐进张了张嘴，站在原地没接上。
"还有，"梁文锋说，"学校里做这个方向的学生，毕业了得找工作。"
"我们又不是开学校的。"徐进说。
"闲着也是闲着。"梁文锋说完就进去接水了。
老周在那头又喊："上回那个来借的，跑完连日志都没删。"
梁文锋的声音从里屋出来："那你教他删。"
"我教他？"
"你闲着也是闲着。"
徐进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门框上："回来，签个字。"年轻人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徐进把纸收好，又补了一句："出事你自己担。"阿凯带他往里走，路上还说了一句"我们这儿网也好"。
过了两分钟，年轻人又跑回来，站在门口问："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开始跑。"
苏冉抱着笔记本从里屋出来，头也没抬："明天早上。"
年轻人点头点得很快，下楼去了。阿凯站在门口看着他跑下楼，回头跟陈野说："野哥，他比我还紧张。"
那天晚上，老周在楼下台阶上抽烟。陈野下来的时候，老周正用鞋底踩着烟盒，怕风把盒子吹跑。
"你也下来。"老周说。
"出来站会儿。"陈野说。
老周从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试试。"
陈野接过来，凑到老周的打火机上点了。他吸了一口，没憋住，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老周把打火机收起来，"你这一根能抽十分钟。"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的。"陈野说。
"没什么好的。"老周说，"我抽二十年了。"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转身上楼。陈野手里那根才烧了一半。
楼道的门又响了一下，苏冉拎着一个纸袋出来。她走到台阶下面，看了看陈野手里那根烟。
"不会抽就别抽。"苏冉说。
"老周给的。"陈野说。
"他给你什么你都拿。"苏冉说。
"他还给过我一张电费单。"陈野说。
苏冉没接这句。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是今天扔掉的打印纸，压得很实。
"门口那个学生，"苏冉说，"今天你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
"徐进拦了半天。"
陈野把烟举起来看了看，弹了一下烟灰："老梁说的那几条都对。"
"我问你。"
陈野没马上答。他看着楼下那排黑着的窗户，那根烟在手里烧到了中间。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应该给所有人用的。"陈野说。
"什么。"苏冉问。
"没什么。"陈野说。
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苏冉也没再问，转身要走。她刚转过身，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给你转发了个邮件。"苏冉说，"你自己看。"
"谁的。"
"你看完就知道了。"
陈野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邮箱。邮件里是一篇技术博客的摘要，转发的人在开头加了两个字：看看。写这篇博客的那家公司总部在旧金山，名字里带一个 Open。文章里提到了他们，用的词是"不可解释的运气"。底下还有一句，说这种结果没法复制。
陈野读完那封邮件，笑了一下，对苏冉说："等着。"
七点四十，六个人都在机房里了。梁文锋、老周、徐进、苏冉、阿凯，加上陈野自己，一个没缺。地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接线图，一张苏冉前天做的检查表。
"都站到自己位置上去。"梁文锋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阿凯，一号柜到三号柜归你。"
"好嘞。"阿凯把笔咬在嘴里，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老周看总闸。"梁文锋又说。
老周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盒子："我看闸行。你不许看。你一凑过来我就手抖。"
"我不凑。"梁文锋说，"我去看电表。"
徐进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灭火器："先说好，今天不管出什么事，谁都不许上新闻。"
苏冉把笔记本架在一个空柜子上，屏幕朝外。她说："我的规矩一条。谁的柜子先出味，我喊三声，人先出门，机器别管。"
"那机器就这么烧着？"阿凯问。
"先保人。"苏冉说。
陈野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中间那条走道上，手上那张检查表打了三十几个钩，剩下最后一个。他开口说了一句："等一下。"
机房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三号柜最下面那格，"陈野说，"上周搬柜子的时候，有一根电源线被柜角压过。我去看一眼。"
"我跟你去。"苏冉拎着手电走过来。她蹲下去把那根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用指甲掐了掐外皮，站起来说："皮没破，位置也是好的。可以上。"
陈野在检查表上打了最后一个钩。
八点整，老周把总闸合了上去。机柜的电源灯一格一格亮起来，从门口这边一直亮到最里面那面墙。风扇开始转，声音一档一档往上加，走道里的空气都开始动。阿凯从三号柜那边探出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来了！"
话音没落，三号柜那边"啪"地响了一声，一排灯灭了。顶上的报警器跟着响起来，红灯一层一层地闪，苏冉那台笔记本也在叫。
"三号柜二格到四格，B 相没了。"苏冉盯着屏幕，"温度在往上走。"
警报还在响，阿凯第一个冲了过去。老周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硬拽回来两步："我让你站住。柜子带电，你手上去就得进医院。"
"有烟！"阿凯指着柜子底下喊。
三号柜最下面那格，电源模块的缝里往外冒一股青白色的烟，很细，一直不断。徐进转身就要去按墙上的急停。
"别按！"老周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急停一按这一排全断，UPS 撑不住，重新起来得四个小时。"
徐进把手收了回来。"物业就批了今天一个晚上。"徐进说，"今天拉不起来，下一次得等到下个月初。"
梁文锋在配电箱那边回过头："老周，总闸动不动。"
"总闸不动。"老周说，"谁也别动总闸，是分路的事。小陈你断分路。"
陈野已经拖了张凳子往走道尽头去了。那一路的分路开关装在墙上的配电箱里，箱门离地两米多，他伸手够不着。阿凯跑过来，两只手把凳子按住。陈野踩上去，一手扶着箱门，一手伸进去，摸到最右边那个开关，扳了下去。声音很脆，机柜底下那股烟冒了两下，慢慢断了。
苏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报了一句："温度在掉。"
老周这才走过去，戴上手套，把三号柜最下面那格的面板拆了下来。阿凯举着手电给他照。老周用袖子挡着脸往里看了半天，把那根线抽了出来。
"线。"老周说，"最下面这根。"
苏冉凑过去看了一眼："外皮是好的。"
"外皮好没用。"老周拿钳子在中间把那根线剪断。断口里，铜丝只剩边上几根是亮的，其余全是黑的。"搬的时候把里面压断了，断了还接着用，一通电就发热。刚才我们摸的是皮。"
阿凯蹲在旁边看着那个断口，看了半天。他说："那根线……我们刚才查过。"
"你查的是皮。"老周说，"下回剪开看。"
阿凯从备件箱里翻出一根同规格的线。老周剪线、压端子、缠绝缘，三个人蹲在地上弄了快四十分钟。苏冉在旁边摇了两遍绝缘表，点头说可以了。
十点差十分，梁文锋问老周："还上不上。"
老周把手里那根废线扔进垃圾桶："上。"
这一回是陈野合的闸。老周站在他旁边，手就搭在他手腕上。一排灯从门口亮到最里面，一排接着一排，没断。风扇的声音起来了，一直往上涨，涨到站在这头冲那头喊话，只看得见嘴动。
阿凯在走道那头跳了两下，喊的什么没人听得见。梁文锋站在门口，笑得很大声，笑到弯下腰去。老周扭头骂他："你笑什么。"
"我憋了三个小时。"梁文锋说。
"你憋三个小时就笑成这样。"老周说，"你以后别憋。"
苏冉在笔记本后面说了一句："都绿了。"
十一点多，几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泡面和关东煮，蹲在机房外面的楼道里吃。阿凯坐在纸箱上，筷子插在面桶里，嘴里还塞着半个萝卜。
"我老家夏天有萤火虫。"阿凯说，"真的，一团一团。"
"你老家哪儿的。"徐进问。
"丽水下面一个县。"阿凯说，"我们那边水田多，六月份稻子刚下去，晚上田埂上全是。"
梁文锋本来在关东煮里挑萝卜，听到这儿抬了头："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能连成一条。"阿凯把面桶放下，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从田这头到那头。风一吹就散，过一会儿自己又接上。"
阿凯越说越快："我小时候跟我哥拿玻璃瓶去装。抓回来放床头，半夜全灭了。有一只怎么都不亮，我以为它死了，扔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它自己飞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梁文锋把手里的萝卜放下，"你再说一遍。"
"哪句。"
"能连成一条。"
"能啊。"阿凯说，"我们那边一到六月就那样，看一晚上都不觉得困。"
梁文锋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写完把本子转过来。上面是"萤火"。
"就这个。"梁文锋说，"这台就叫萤火。"
老周正蹲在楼梯口抽烟，偏头看了一眼本子："我还以为是哪排机柜亮了。"
"周哥。"阿凯扭头，"机柜亮了得拉闸。"
"那你给我抓一只来。"
"现在几月啊周哥。"
老周把烟在台阶上摁了摁："你还知道看月份，我以为你就认识萤火虫。"
徐进端着面走过来，看了看本子上那两个字："这个名字报上去，采购单上怎么写。"
"就写萤火。"梁文锋说。
"行。"徐进说，"出事我找得到人就行。"
陈野坐在最外面那层台阶上，没接话。这两个字他在2025年见过，当时他还在想，这名字取得挺好。他没打算说出来。
"阿凯。"梁文锋又翻回那一页，"六月份你带我们去看一趟。"
"行啊。"阿凯说，"你们得早说，我提前跟我哥讲。"
隔了两天，上午。楼道里来了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在机房门口站着，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找谁。"徐进把门拉开一条缝。
"您好，"年轻人先鞠了半个躬，"我打听一下，这边是不是能借机器。"
"哪个学校的。"
"浙大。"年轻人说。
"浙大计算机的。"徐进说，"你们哪个组。"
"自然语言处理那个组。"
"导师谁。"徐进又问。
"刘老师。"
"刘老师全名叫什么。"
"刘建国。"年轻人说。
"批文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批文。"
"你们实验室的用机申请，盖过章的那种。"徐进说，"没有批文，你导师知道你来这儿吗。"
"我……我还没跟他说。"
"那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徐进问。
"我师兄在网上看见的。"
"哪个帖子。"
"我记不清了。"年轻人说。
"跑多久。"徐进又问。
"一个模型，三天。"
"三天。"徐进说，"你跑三天，我们用三天。数据哪来的。"
"公开数据。"
"代码谁审的。"
"我自己写的。"年轻人说。
"出了事谁担。"
年轻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阿凯端着一个杯子站在徐进后面，全程没吭声，就看着。
老周在里屋的电脑后面吼了一嗓子："徐进，你审犯人呢。"
徐进回头喊："我这是规矩。"
梁文锋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水壶，在门口站住："怎么了。"
"一个学生，想借机子。"徐进说，"没批文，导师不知道，签不了字。"
梁文锋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你跑什么。"
"我在做一个东西。"年轻人说，"让机器读病历，把一堆检查结果整理成一段话。我们组就两张卡，排队排到下个学期。"
"哎，这个有意思。"梁文锋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做多久了。"
"半年。"
"成了吗。"
"没有。"年轻人说。
"那你接着做。"梁文锋说，"给他开。"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梁文锋，说了两遍谢谢，第二遍比第一遍还轻。
"慢着。"徐进拦了一下，"文锋，我们花两个亿买的，白给别人用？"
"他们跑出来的东西，我们能看。"梁文锋说。
"人家凭什么给你看。"
"他们要发论文。论文里得写用了什么机器。"
徐进张了张嘴，站在原地没接上。
"还有，"梁文锋说，"学校里做这个方向的学生，毕业了得找工作。"
"我们又不是开学校的。"徐进说。
"闲着也是闲着。"梁文锋说完就进去接水了。
老周在那头又喊："上回那个来借的，跑完连日志都没删。"
梁文锋的声音从里屋出来："那你教他删。"
"我教他？"
"你闲着也是闲着。"
徐进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门框上："回来，签个字。"年轻人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徐进把纸收好，又补了一句："出事你自己担。"阿凯带他往里走，路上还说了一句"我们这儿网也好"。
过了两分钟，年轻人又跑回来，站在门口问："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开始跑。"
苏冉抱着笔记本从里屋出来，头也没抬："明天早上。"
年轻人点头点得很快，下楼去了。阿凯站在门口看着他跑下楼，回头跟陈野说："野哥，他比我还紧张。"
那天晚上，老周在楼下台阶上抽烟。陈野下来的时候，老周正用鞋底踩着烟盒，怕风把盒子吹跑。
"你也下来。"老周说。
"出来站会儿。"陈野说。
老周从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试试。"
陈野接过来，凑到老周的打火机上点了。他吸了一口，没憋住，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老周把打火机收起来，"你这一根能抽十分钟。"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的。"陈野说。
"没什么好的。"老周说，"我抽二十年了。"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转身上楼。陈野手里那根才烧了一半。
楼道的门又响了一下，苏冉拎着一个纸袋出来。她走到台阶下面，看了看陈野手里那根烟。
"不会抽就别抽。"苏冉说。
"老周给的。"陈野说。
"他给你什么你都拿。"苏冉说。
"他还给过我一张电费单。"陈野说。
苏冉没接这句。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是今天扔掉的打印纸，压得很实。
"门口那个学生，"苏冉说，"今天你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
"徐进拦了半天。"
陈野把烟举起来看了看，弹了一下烟灰："老梁说的那几条都对。"
"我问你。"
陈野没马上答。他看着楼下那排黑着的窗户，那根烟在手里烧到了中间。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应该给所有人用的。"陈野说。
"什么。"苏冉问。
"没什么。"陈野说。
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苏冉也没再问，转身要走。她刚转过身，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给你转发了个邮件。"苏冉说，"你自己看。"
"谁的。"
"你看完就知道了。"
陈野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邮箱。邮件里是一篇技术博客的摘要，转发的人在开头加了两个字：看看。写这篇博客的那家公司总部在旧金山，名字里带一个 Open。文章里提到了他们，用的词是"不可解释的运气"。底下还有一句，说这种结果没法复制。
陈野读完那封邮件，笑了一下，对苏冉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