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不做跟随者
散会以后，沈越跟着陈野出了会议室，一路跟到消防通道的拐角。陈野手里卷着今天在会上填的那张表。这层楼的会议室是七月租的，楼道窄，两个人往那儿一站，楼梯就堵住了。
“你在会上那两栏数，”沈越说，“左边右边都是你自己填的。一屋子人坐在底下，看你一个人往下写。”
“表上每一项都有单子。”陈野说，“外包的合同、机器的电费、人头的工资，你挑哪一项，我去调。”
“徐进在会上一个字都没说。”沈越说，“他为什么不说话，你想过没有。”
“徐哥不说话，是他还没算完。”陈野说。
“梁总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你，他信的是你这个人。”沈越说，“你那两页纸，他不信。”
陈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撑在楼梯扶手上。
“我不用他信。”陈野说，“我只要他让我跑。”
“跑。”沈越把这一个字重复了一遍，“前年你说卡来不及，去年你说人来不及，今年你说路来不及。你哪一年来得及过。”
“每一年都来不及。”陈野说。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跟着你跳。”沈越说，“你自己算算，你这辈子在几家单位待过。”
“我待过几家，跟我今天说的对不对，是两码事。”陈野说。
沈越往上走了一级台阶，转过身，站在陈野对面，两个人差着半级。
“我三十五。”沈越说，“我在大厂带过组，见过的死法不止一种。死的全是原创。”
“我见过一种。”陈野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野自己先停住了。他没法往下接。
“在哪儿见的。”沈越说，“你说。”
楼道里的灯灭了，两个人都没去拍墙。过了一会儿，沈越自己拍了一巴掌。
“说啊。”沈越说。
“我给你算一笔账。”陈野说，“跟随一年，省下来八百万。这八百万是借的。别人两年换一版，我们整套重做一遍，两年以后连本带利还回去。”
“两年以后。”沈越说，“两年以后这公司还在不在，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陈野说，“所以我现在要跑前面去。”
“跑前面去，路上就先死一半。”沈越说。
“那也得跑。”陈野说。
“谁怕，谁把工牌放桌上。”陈野又补了一句，“下楼走人，我没拦过谁。”
沈越伸手抓住了陈野的胳膊。陈野的袖口被拽得歪到一边。
门开了，阿凯从里面冲出来，两只手去掰沈越的手。
“沈哥，沈哥。”阿凯说，“站远点说，楼上都听见了，群里都在问楼道怎么了。”
沈越松开手，回头看了阿凯一眼。
“小王你来得正好。”沈越说，“你跟着他干了两年，你告诉我，跟着别人跑，丢人吗。”
阿凯站在两个人中间，手还举着：“不丢人。”
“那你干不干。”沈越又问了一句。
“我干。”阿凯说，“我听野哥的。”
沈越笑了一声：“你看看，你带出来的人，只会说听你的。”
“这话你冲我说。”陈野说。
楼梯下面上来了脚步声。苏冉拎着一袋橘子走上来，走到拐角站住了。
“三个人堵着楼梯，”苏冉说，“这是要交班。”
苏冉看了陈野手里那张表一眼。
“你少写了试错的钱。”苏冉说。
陈野捏着那张纸，隔了两秒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苏冉说完就往上走了。
阿凯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沈越：“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野哥那张表，他自己都不敢信。”沈越说。
“表上的数都是真的。”陈野说。
“少一块的表，也是真的？”沈越说。
沈越把那沓打印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那本东西，跑以前给我看一遍。”沈越说，“我看完再说。”
“行。”陈野说。
沈越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听不见。
阿凯站在楼梯口，问：“野哥，跑吗。”
“跑。”陈野说。
训练是十二月里开跑的，四个区一起上。头三天很顺，loss 一路往下掉，阿凯半夜两点往群里发了张截图，底下回了一排“冲”。
跑到第六天，那条线不往下走了。第九天，它开始往上爬。
第十一天夜里，机房墙上那块监控屏响了。报警是阿凯自己写的，参数一坏就叫。值班的人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脚本已经停了，屏幕最底下那一行是 loss=nan。
阿凯把日志从头拉到尾。前面几万行全是正常数字，一路好到某一个点，后面没了。
他们从最近一次存档接着跑。四个小时以后，又炸了一次。
梁文锋是后半夜到的。梁文锋在屏幕前面站了两分钟，忽然说：“等一下等一下，把这一段前后的日志都给我打出来。”
阿凯去开了二楼那台打印机。两个人把纸一页一页铺在地上，从门口铺到窗户底下。铺到第二排纸就没了，阿凯翻了三个柜子才找出一包新的。梁文锋趴在纸中间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手指上沾了碳粉，抬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凌晨四点，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白板上那几行字还挂着，底下被人画了一道一道横线，最下面是一个问号。
徐进从早上七点开始算，算到快十点，把一张纸拍到陈野桌上。
“小陈，”徐进说，“两个礼拜，四百六十万。这个钱我不心疼。我就想知道，还要几个四百六十万。”
陈野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他没答上来。
老周那天早上也来了。老周在屏幕前面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没人接他的话。老周下楼转了一圈，拎回来十份早饭，往会议室桌上一放，自己拿了两个包子就走了。
那天上午没有人提再开一次。夏天刚进来的小何从抽屉里拽出一个纸箱，一点一点往里装东西。小何装得很慢，装到一半还出去接了一杯水。装完，小何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我先回去想想。”小何说。
小何背着包往外走，经过陈野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门带上了，办公室里没有人站起来。
阿凯站起来一半，被徐进一只手按回椅子上。
苏冉走过去，把小何的工牌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对着门口那边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她这句话。
沈越那天一句风凉话都没说。沈越在白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最下面那个问号擦掉了。
下午，陈野一个人下了楼，在机房外面那截台阶上坐下来。
机房门缝里挤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后背上。台阶是水泥的，坐久了硌得慌。楼上有人在挪桌子，声音从天花板上拖过去又拖回来。
陈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兜里。
过了几分钟，陈野又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他按灭，放了回去。
第三次掏出来的时候，陈野拿袖子把屏幕擦了两下，还是放回去了。
然后陈野把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那几张纸。那是他前一天写的东西，写了两页半，最后半页只有三行。陈野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三行停下来，重新叠好，塞回包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陈野坐在那儿没动，没去拍墙。
楼上传来脚步声。苏冉从楼道口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苏冉走到台阶边上看了陈野一眼，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你起来。”苏冉说，“你之前做的那个东西，有一步是错的。”
陈野站起来：“哪一步。”
“压缩那一步。”苏冉把那张纸展开，“你把位置和内容压到一起了。一个词挪个位置，压完查出来的是同一个数。”
“路由是拿压完的数去挑专家的。”苏冉说，“它分不清谁在谁前面，怎么挑。前面那几个字一直叫同一个专家，后面的专家从头到尾没上过班。”
陈野把那页纸接过去，看了两遍。
“你怎么看出来的。”陈野问。
“我把中间那层的输出打出来，一个一个对的。”苏冉说，“这个错论文里没人写，你只能自己撞。”
陈野看了她两眼，把纸还回去，又蹲到地上。陈野从墙根捡起一根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
“位置走这条线。”陈野说。
苏冉蹲下来，从陈野手里把树枝拿过去，在横线旁边画了一个方框，用树枝在框里戳了两下。
“内容压在这个框里。”苏冉说，“两条路不许并到一起。”
陈野把他那个方框的角重画了一遍，画歪了，他拿手掌把地上的灰抹平，再画。
苏冉看了他一眼：“你画这个框，比刚才那个还歪。”
“地不平。”陈野说。
“怪地。”苏冉说。
楼道里出来一个戴帽子的保安，拿手电往这边照了照。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保安问。
“画图。”苏冉说。
保安看了两秒，把手电关了，转身回去了。
苏冉站起来，把那张纸从陈野手里抽走，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苏冉说，“你把刚才这条写到白板上，一个字都不许省。”
“写就写。”陈野说。
“写不出来我替你写。”苏冉说完先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挤了二十几个人。椅子不够，有人靠着墙，有人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沈越站在门口，手里那沓打印纸卷成了一个筒。
陈野走到白板前面，把上面那几行旧字擦掉，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位置不参与压缩，单独走一条。
陈野把笔放回笔槽，往后退了两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在会上那两栏数，”沈越说，“左边右边都是你自己填的。一屋子人坐在底下，看你一个人往下写。”
“表上每一项都有单子。”陈野说，“外包的合同、机器的电费、人头的工资，你挑哪一项，我去调。”
“徐进在会上一个字都没说。”沈越说，“他为什么不说话，你想过没有。”
“徐哥不说话，是他还没算完。”陈野说。
“梁总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你，他信的是你这个人。”沈越说，“你那两页纸，他不信。”
陈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撑在楼梯扶手上。
“我不用他信。”陈野说，“我只要他让我跑。”
“跑。”沈越把这一个字重复了一遍，“前年你说卡来不及，去年你说人来不及，今年你说路来不及。你哪一年来得及过。”
“每一年都来不及。”陈野说。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跟着你跳。”沈越说，“你自己算算，你这辈子在几家单位待过。”
“我待过几家，跟我今天说的对不对，是两码事。”陈野说。
沈越往上走了一级台阶，转过身，站在陈野对面，两个人差着半级。
“我三十五。”沈越说，“我在大厂带过组，见过的死法不止一种。死的全是原创。”
“我见过一种。”陈野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野自己先停住了。他没法往下接。
“在哪儿见的。”沈越说，“你说。”
楼道里的灯灭了，两个人都没去拍墙。过了一会儿，沈越自己拍了一巴掌。
“说啊。”沈越说。
“我给你算一笔账。”陈野说，“跟随一年，省下来八百万。这八百万是借的。别人两年换一版，我们整套重做一遍，两年以后连本带利还回去。”
“两年以后。”沈越说，“两年以后这公司还在不在，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陈野说，“所以我现在要跑前面去。”
“跑前面去，路上就先死一半。”沈越说。
“那也得跑。”陈野说。
“谁怕，谁把工牌放桌上。”陈野又补了一句，“下楼走人，我没拦过谁。”
沈越伸手抓住了陈野的胳膊。陈野的袖口被拽得歪到一边。
门开了，阿凯从里面冲出来，两只手去掰沈越的手。
“沈哥，沈哥。”阿凯说，“站远点说，楼上都听见了，群里都在问楼道怎么了。”
沈越松开手，回头看了阿凯一眼。
“小王你来得正好。”沈越说，“你跟着他干了两年，你告诉我，跟着别人跑，丢人吗。”
阿凯站在两个人中间，手还举着：“不丢人。”
“那你干不干。”沈越又问了一句。
“我干。”阿凯说，“我听野哥的。”
沈越笑了一声：“你看看，你带出来的人，只会说听你的。”
“这话你冲我说。”陈野说。
楼梯下面上来了脚步声。苏冉拎着一袋橘子走上来，走到拐角站住了。
“三个人堵着楼梯，”苏冉说，“这是要交班。”
苏冉看了陈野手里那张表一眼。
“你少写了试错的钱。”苏冉说。
陈野捏着那张纸，隔了两秒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苏冉说完就往上走了。
阿凯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沈越：“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野哥那张表，他自己都不敢信。”沈越说。
“表上的数都是真的。”陈野说。
“少一块的表，也是真的？”沈越说。
沈越把那沓打印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那本东西，跑以前给我看一遍。”沈越说，“我看完再说。”
“行。”陈野说。
沈越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听不见。
阿凯站在楼梯口，问：“野哥，跑吗。”
“跑。”陈野说。
训练是十二月里开跑的，四个区一起上。头三天很顺，loss 一路往下掉，阿凯半夜两点往群里发了张截图，底下回了一排“冲”。
跑到第六天，那条线不往下走了。第九天，它开始往上爬。
第十一天夜里，机房墙上那块监控屏响了。报警是阿凯自己写的，参数一坏就叫。值班的人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脚本已经停了，屏幕最底下那一行是 loss=nan。
阿凯把日志从头拉到尾。前面几万行全是正常数字，一路好到某一个点，后面没了。
他们从最近一次存档接着跑。四个小时以后，又炸了一次。
梁文锋是后半夜到的。梁文锋在屏幕前面站了两分钟，忽然说：“等一下等一下，把这一段前后的日志都给我打出来。”
阿凯去开了二楼那台打印机。两个人把纸一页一页铺在地上，从门口铺到窗户底下。铺到第二排纸就没了，阿凯翻了三个柜子才找出一包新的。梁文锋趴在纸中间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手指上沾了碳粉，抬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凌晨四点，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白板上那几行字还挂着，底下被人画了一道一道横线，最下面是一个问号。
徐进从早上七点开始算，算到快十点，把一张纸拍到陈野桌上。
“小陈，”徐进说，“两个礼拜，四百六十万。这个钱我不心疼。我就想知道，还要几个四百六十万。”
陈野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他没答上来。
老周那天早上也来了。老周在屏幕前面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没人接他的话。老周下楼转了一圈，拎回来十份早饭，往会议室桌上一放，自己拿了两个包子就走了。
那天上午没有人提再开一次。夏天刚进来的小何从抽屉里拽出一个纸箱，一点一点往里装东西。小何装得很慢，装到一半还出去接了一杯水。装完，小何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我先回去想想。”小何说。
小何背着包往外走，经过陈野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门带上了，办公室里没有人站起来。
阿凯站起来一半，被徐进一只手按回椅子上。
苏冉走过去，把小何的工牌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对着门口那边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她这句话。
沈越那天一句风凉话都没说。沈越在白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最下面那个问号擦掉了。
下午，陈野一个人下了楼，在机房外面那截台阶上坐下来。
机房门缝里挤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后背上。台阶是水泥的，坐久了硌得慌。楼上有人在挪桌子，声音从天花板上拖过去又拖回来。
陈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兜里。
过了几分钟，陈野又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他按灭，放了回去。
第三次掏出来的时候，陈野拿袖子把屏幕擦了两下，还是放回去了。
然后陈野把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那几张纸。那是他前一天写的东西，写了两页半，最后半页只有三行。陈野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三行停下来，重新叠好，塞回包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陈野坐在那儿没动，没去拍墙。
楼上传来脚步声。苏冉从楼道口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苏冉走到台阶边上看了陈野一眼，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你起来。”苏冉说，“你之前做的那个东西，有一步是错的。”
陈野站起来：“哪一步。”
“压缩那一步。”苏冉把那张纸展开，“你把位置和内容压到一起了。一个词挪个位置，压完查出来的是同一个数。”
“路由是拿压完的数去挑专家的。”苏冉说，“它分不清谁在谁前面，怎么挑。前面那几个字一直叫同一个专家，后面的专家从头到尾没上过班。”
陈野把那页纸接过去，看了两遍。
“你怎么看出来的。”陈野问。
“我把中间那层的输出打出来，一个一个对的。”苏冉说，“这个错论文里没人写，你只能自己撞。”
陈野看了她两眼，把纸还回去，又蹲到地上。陈野从墙根捡起一根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
“位置走这条线。”陈野说。
苏冉蹲下来，从陈野手里把树枝拿过去，在横线旁边画了一个方框，用树枝在框里戳了两下。
“内容压在这个框里。”苏冉说，“两条路不许并到一起。”
陈野把他那个方框的角重画了一遍，画歪了，他拿手掌把地上的灰抹平，再画。
苏冉看了他一眼：“你画这个框，比刚才那个还歪。”
“地不平。”陈野说。
“怪地。”苏冉说。
楼道里出来一个戴帽子的保安，拿手电往这边照了照。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保安问。
“画图。”苏冉说。
保安看了两秒，把手电关了，转身回去了。
苏冉站起来，把那张纸从陈野手里抽走，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苏冉说，“你把刚才这条写到白板上，一个字都不许省。”
“写就写。”陈野说。
“写不出来我替你写。”苏冉说完先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挤了二十几个人。椅子不够，有人靠着墙，有人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沈越站在门口，手里那沓打印纸卷成了一个筒。
陈野走到白板前面，把上面那几行旧字擦掉，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位置不参与压缩，单独走一条。
陈野把笔放回笔槽，往后退了两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