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一万张卡
正月里，小区只留了一个门，陈野下楼拿快递。
门口用铁马拦了一半，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把测温枪和一本登记本。保安姓张，业主都叫他老张。
"师傅，我到马路对面拿个箱子。"陈野说。
"出门不行。"老张把登记本往前推了推，"要单位开证明。你们单位还有人上班？"
"没有，都在家里。"陈野说，"徐进在家打电话，阿凯在老家，村口封了，出不来。"
"那你搬箱子干什么。"
"网卡。"陈野说，"机房进不去，我想把备件先放屋里。"
"网卡是什么东西。"老张问。
"电脑上用的。"陈野说。
老张拿起测温枪对着他额头按了一下，看了一眼，让他在本子上写名字和手机号。
快递员早就走了。纸箱搁在铁栅栏外面的铁架子上，箱子上写着陈野的名字。前一天夜里下过雨，箱子一个角淋软了，摸上去有点潮。陈野隔着栅栏伸手去够，差一个手掌。老张从值班室后面拿出一根晾衣杆，从栏杆缝里伸出去，一点一点把箱子拨到跟前。
"你们公司没仓库？"老张问。
"有。仓库锁着。"陈野把箱子抱起来。
"这箱子贵不贵。"
"摔一下我半年白干。"
"那你抱稳。"徐进说。
陈野抱着箱子往回走，走到楼门口，手机响了，是徐进打来的，问的就是这箱网卡。
"到了，就这一箱。"陈野说，"你那边呢。"
"我这边一箱在嘉兴，一箱在保税区，还有一箱货代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哪儿。"徐进说，"我现在手机里有四个货代的号，早上打一遍，晚上打一遍。"
"办公室什么时候开。"
"园区说等通知。"徐进那边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群里的消息一直没停过。
【徐进】保税区明天不收车。
【徐进】货代自己封在家里，他说他也只能打电话。
【徐进】我现在每天打六个电话，就问那一万张卡走到哪儿了。
【阿凯】我这边村口用铁皮围上了！！！我出不去啊野哥！！
【苏冉】@徐进 报价单三份都过期了，你重签。
【梁文锋】明天我去园区门口问一次，看能不能进去。
老周的消息比平时晚两个钟头。
【老周】我还在老家。
【老周】村口的卡点是我堂弟守的。我跟他讲了半个小时，他给我一张条子，上面写初八。
【老周】讲不通。他说上面查他。
陈野给老周打过去，那头有很响的电视声音，老周把电视关了才说话。
"你初几能出来。"陈野问。
"初三早上我想把车开出去，走到村口被拦回来了。"老周说，"后来我想从后山那条路绕，走到一半被我二姑看见，她在村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我在田埂上乱走。"
"你二姑嗓门那么大。"
"大。"老周说，"我堂弟下午又来了一趟，让我再等等。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是听上面的。"
初七夜里十一点，调度系统上跳了一条报警：配电那一排的空调停了一台。
远程能看到那台机器的读数，重启的按钮是灰的，点不动。徐进给园区物业打了电话，值班的人上去看了一眼，回电话说他不敢碰那排开关，机柜里面的风太大，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就出来了。
陈野把报警截图发到群里。
【陈野】现场得有人。
【陈野】那排停一台，剩下几台就得一直转，这么跑我不敢把任务全开。
【徐进】园区今天不放人进，我问过了。
【老周】我回来去。
【徐进】你先把村口那关过了再说。
那天夜里陈野咳了两声，他以为屋里冷，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陈野是被冷醒的。
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抽屉里翻出一盒去年冬天剩下的布洛芬，拆开还剩四片，说明书他先翻出来看了一遍。徐进在群里问陈野要不要去医院，陈野说不去，医院门口排队。徐进就没再劝，当天下午把陈野从园区报备单上划掉了，发来一张截图，那一道横线画得特别粗。
那几天是最乱的几天。调度表两个钟头就要重排一次，苏冉半夜三点还在改，阿凯在老家抱着一台笔记本，靠手机热点连上来，掉线一次就在群里喊一声。
陈野把椅子拖到床边，膝盖上盖着被子，手搭在键盘上。一行命令他改了三遍，第二遍改错了标点，第三遍才发现。他把温度计含在嘴里，还没响就拿出来看两眼。
苏冉的视频是晚上八点打过来的。
画面里是一面白墙和一盏台灯，她自己只露半个侧脸。她开了视频，静音，在屏幕那头改她自己的东西。
【苏冉】量了吗
【苏冉】几点量的
【苏冉】水
【苏冉】你那行参数打错了，看第二个。
陈野回：我在改。
【苏冉】开麦。
陈野把麦打开，冲着屏幕咳了两声。
【苏冉】再咳一声。
【苏冉】行，你还在。
到十一点，苏冉在聊天框里打字：你睡，我看着。
"你看得懂吗。"陈野说。
【苏冉】你那套调度表是谁写的。
"第三个任务跑得慢，你别关它。"
【苏冉】知道。睡。
陈野是趴在桌上睡着的，被子滑到了地上。他中间醒了两次，每次睁眼先看屏幕。第二次是被手机叫醒的，苏冉六点整打过来，通话两分钟，她问了三件事：药、水、体温，问完就挂了，说她六点半还有一张表要交。
挂了电话，陈野才看见聊天列表最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是梁文锋发的，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吃药没有
陈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吃了。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又把那盒药拿过来，从里面抠出两片，就着桌上剩下的半杯凉水咽了。
上午他开门去扔垃圾，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盒退烧药、两包口罩、一袋橘子，袋子上贴着超市小票，结账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几分。
他给梁文锋发消息：你来了？
梁文锋回：路过。
陈野回：你家在城西，我这是城东。
梁文锋回：绕的。
陈野把袋子拎回屋，橘子洗了一半摆在桌上，另一半放回袋子里。下午他的体温降了，在群里发了一条：我没事了。徐进回了个好，老周回了两个字：别逞能。
初十下午，老周到了公司楼下。
他是搭一辆拉化肥的货车回来的。出村那张条子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没写车牌，车只能留在老家的院子里。高速上他一路被拦下来量了三次体温，最后一次是在服务区，人家问他副驾上那张折叠床是干什么用的。老周说上班用的。对方看了他半天，摆摆手放他走了。
徐进下楼接人，把老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老周手里那袋挂面。
"你别去。"徐进说。
"我为什么别去。"老周说。
"这屋里你岁数最大，你血压还高。"徐进说，"你药一天都不忘的人，一个人在那儿住三天，谁给你送饭。"
"所以我更知道哪个开关不能碰。"老周说，"饭我自己带了挂面。"
"你一个人在里面，出点事谁知道。"
"机房里有录像。我倒下去，你们第一个看见。"
"这不是好话。"老周说。
阿凯的消息在群里刷了一屏，一条比一条长。
【阿凯】周哥你别去！！！我这就想办法出来！！！
【阿凯】我骑电动车走小路行不行！！！
【老周】你在家待着。你出来就是添乱。
老周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挂面往楼上走，徐进跟在他后面。
"你会合闸？"徐进说，"配电那一排开关，哪一个管哪一排，你记得住？"
"我干了二十年。"老周说，"再说小陈烧着，你们谁去。"
徐进站在楼梯口没动，掏出手机给陈野打了个电话，开着免提。
"周哥。"陈野在电话那头说，"本子在第二个抽屉，第三排那页我昨天刚写过。"
"知道了。"老周说。
"你每天在群里出个声。"徐进说。
"出什么声。"
"一个字也行。"苏冉说。
"行。"
老周开的是公司那辆拉备件的面包车，后座拆了一半。他把折叠床、一箱挂面、一个电热水壶和一条被子塞进去，走之前去了一趟超市，拎回来两桶泡面和一提矿泉水。降压药是从家里那堆药盒里挑出来的，装了三个盒子，放在副驾上。徐进站在车边上看着，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口罩，扔进了储物箱。
"口罩我有。"老周说。
"拿着。"徐进说。
第一天早上七点，群里来了一条：【老周】早。
中午又来一条：【老周】三楼那台空调的滤网我拆下来洗了，风量上来了。物业把消杀车接在我们临时电上，我让他拔了。
【阿凯】周哥你太猛了！！！！！！
【徐进】药剩几盒。
【老周】够。
【苏冉】我把噪音大的那台停了，后半夜的任务排到你睡觉的几个钟头。
【梁文锋】第七排三号你帮我看一眼。
【老周】看过了，比昨天高半度，那排的风我调大了。
第三天中午，有人问老周吃什么，老周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举着手机拍的，边上多出他一根手指头。画面里是那排机柜，绿灯一个挨一个亮着。机柜前面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一桶泡面、一板降压药，泡面盖子撕开一半，叉子插在里面。
【阿凯】！！！！！！！！！！！！
【老周】我一个人占一栋楼，清净。
【老周】电费我看着，你们别抄错数。
那三天里，老周还给每个人留了一条消息，都是小事。
给苏冉的：你表上后半夜那一格我动了，你下班前看一眼。
给阿凯的：你问的报关单编号在第二联右上角，你没抄错。
给徐进的：备件架第三层我拿了两个风扇，记在本子上了，你下周对账别说我偷的。
给陈野的：第三排的温度我记在本子第二页了，你来的时候自己看。
第三天傍晚，陈野开着车去机房换他。
他在园区门口登记，保安问他哪个单位的，来干什么。
"上班。"陈野说。
保安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指着一行说："你们这个单位前几天进去一个人，到现在没出来。"
"那个人今天出来。"陈野说。
机房的门一开，风就扑到脸上。老周坐在折叠床上系鞋带，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桌上剩一个空泡面桶，压在老周那个本子边上。
"第七排三号我昨天又看了一遍，稳的。"老周说。
"你睡了几个钟头。"陈野问。
"加起来够。"
老周把被子叠起来，折叠床收起来靠着墙放好，本子摆在桌子中间，上面压了一支笔。
"床留这儿。"老周说，"下次谁来谁睡。"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我三天没洗头。我老婆要是打电话到公司，你就说我在机房。"
"我说你在开会。"
"开会不行。"老周说，"她知道我不开会。"
三月底，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回来上班了。
阿凯是第一批回来的，进门先把自己的椅子转了一圈，又去把窗户全打开。徐进桌上摞着一堆快递箱，他一个一个拆，拆完把单子摞好，用夹子夹上。
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进来的。徐进看了一眼来电，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阿凯把椅子往徐进那边挪了半米，被徐进用笔敲了回去。
"徐总。"电话那头是郑总。
"郑总。"
"我昨天让助理拉了一张表。"郑总说，"十来家做量化的，这几个月的东西我都拉出来对了。"
"您看的是哪一栏。"
"回撤。"郑总说，"你们那一栏我看了三遍，我给你加两个亿。"
徐进手里的笔从本子上抬起来："您那个额度满了。"
"满了就再开一个，这个月到账。"郑总说，"这次我不砍价。"
"您砍我也给您。"
"那你少说两句。"
"我能不能去你们机房看看。"郑总问。
"现在不行，外人进不去。"
"我是外人？"老周问。
"您是客户。"
郑总在那头笑了一声。"你们机房里是不是还有人睡觉。"郑总问。
徐进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周靠在门框上剥橘子，抬眼看了一下徐进，什么都没说。
"没有。"徐进说。
电话挂了。徐进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两秒，站起来冲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嗓子。
"小陈！尾款能付了！"
走廊那头没人应，陈野在机房。
阿凯把鼠标一扔，拍了一下桌子："徐哥你这一嗓子，我手都抖了，我这条线正删着呢。"
"手抖就重打。"
老周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我早就说了，郑总这个人讲究。"
"讲究什么。"徐进说，"2016年他为了一点管理费跟我谈了一个下午，谈完还请我吃了一碗面。"
"那碗面你吃了没有。"
"吃了两碗。"
徐进已经在拨号了，电话是打给货代的，通了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谁签字。"苏冉从屏幕后面抬起头。
"我签。"
"那行。"
梁文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加钱了？"梁文锋问。
"加了。"徐进捂着话筒说。
"那我把那两台交换机报上去了。"
"你等一下——"
梁文锋已经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笑起来的声音。
晚上徐进在群里发了一条。
【徐进】货代说车排到下周三。
【阿凯】徐哥，你今天骂人的词汇量又涨了。
【徐进】我今天没骂人。
【老周】你骂了，我在门口听见了。
年底，规模过千亿那天，楼下办了一个庆功会。
桌子从电梯口一直摆到门口，徐进端着杯子上去讲了两句，第一句是"今年的电费我一分没少交"，阿凯在底下笑得直拍桌子，老周把杯子举起来跟徐进碰了一下。
陈野没下去。他手上那张排期表还没排完。
机房里只有空调在响。老周洗过的那台转得最稳，角落里的折叠床靠着墙，桌上压着老周那个本子，本子边上放着陈野今天刚排完的表。
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
【阿凯】野哥你下来啊！！！我给你占了位置！！！
【陈野】不下来了。
【苏冉】你的牌子我替你领了，放在你键盘底下。
陈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绿灯，调度表上那个新任务的状态从"排队中"跳成了"运行中"。
他一个人坐在机房里，面板上多了一行没写技术的话：
【奇点】锚定进度：87%
宿主，你确定要继续吗？
门口用铁马拦了一半，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把测温枪和一本登记本。保安姓张，业主都叫他老张。
"师傅，我到马路对面拿个箱子。"陈野说。
"出门不行。"老张把登记本往前推了推，"要单位开证明。你们单位还有人上班？"
"没有，都在家里。"陈野说，"徐进在家打电话，阿凯在老家，村口封了，出不来。"
"那你搬箱子干什么。"
"网卡。"陈野说，"机房进不去，我想把备件先放屋里。"
"网卡是什么东西。"老张问。
"电脑上用的。"陈野说。
老张拿起测温枪对着他额头按了一下，看了一眼，让他在本子上写名字和手机号。
快递员早就走了。纸箱搁在铁栅栏外面的铁架子上，箱子上写着陈野的名字。前一天夜里下过雨，箱子一个角淋软了，摸上去有点潮。陈野隔着栅栏伸手去够，差一个手掌。老张从值班室后面拿出一根晾衣杆，从栏杆缝里伸出去，一点一点把箱子拨到跟前。
"你们公司没仓库？"老张问。
"有。仓库锁着。"陈野把箱子抱起来。
"这箱子贵不贵。"
"摔一下我半年白干。"
"那你抱稳。"徐进说。
陈野抱着箱子往回走，走到楼门口，手机响了，是徐进打来的，问的就是这箱网卡。
"到了，就这一箱。"陈野说，"你那边呢。"
"我这边一箱在嘉兴，一箱在保税区，还有一箱货代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哪儿。"徐进说，"我现在手机里有四个货代的号，早上打一遍，晚上打一遍。"
"办公室什么时候开。"
"园区说等通知。"徐进那边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群里的消息一直没停过。
【徐进】保税区明天不收车。
【徐进】货代自己封在家里，他说他也只能打电话。
【徐进】我现在每天打六个电话，就问那一万张卡走到哪儿了。
【阿凯】我这边村口用铁皮围上了！！！我出不去啊野哥！！
【苏冉】@徐进 报价单三份都过期了，你重签。
【梁文锋】明天我去园区门口问一次，看能不能进去。
老周的消息比平时晚两个钟头。
【老周】我还在老家。
【老周】村口的卡点是我堂弟守的。我跟他讲了半个小时，他给我一张条子，上面写初八。
【老周】讲不通。他说上面查他。
陈野给老周打过去，那头有很响的电视声音，老周把电视关了才说话。
"你初几能出来。"陈野问。
"初三早上我想把车开出去，走到村口被拦回来了。"老周说，"后来我想从后山那条路绕，走到一半被我二姑看见，她在村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我在田埂上乱走。"
"你二姑嗓门那么大。"
"大。"老周说，"我堂弟下午又来了一趟，让我再等等。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是听上面的。"
初七夜里十一点，调度系统上跳了一条报警：配电那一排的空调停了一台。
远程能看到那台机器的读数，重启的按钮是灰的，点不动。徐进给园区物业打了电话，值班的人上去看了一眼，回电话说他不敢碰那排开关，机柜里面的风太大，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就出来了。
陈野把报警截图发到群里。
【陈野】现场得有人。
【陈野】那排停一台，剩下几台就得一直转，这么跑我不敢把任务全开。
【徐进】园区今天不放人进，我问过了。
【老周】我回来去。
【徐进】你先把村口那关过了再说。
那天夜里陈野咳了两声，他以为屋里冷，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陈野是被冷醒的。
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抽屉里翻出一盒去年冬天剩下的布洛芬，拆开还剩四片，说明书他先翻出来看了一遍。徐进在群里问陈野要不要去医院，陈野说不去，医院门口排队。徐进就没再劝，当天下午把陈野从园区报备单上划掉了，发来一张截图，那一道横线画得特别粗。
那几天是最乱的几天。调度表两个钟头就要重排一次，苏冉半夜三点还在改，阿凯在老家抱着一台笔记本，靠手机热点连上来，掉线一次就在群里喊一声。
陈野把椅子拖到床边，膝盖上盖着被子，手搭在键盘上。一行命令他改了三遍，第二遍改错了标点，第三遍才发现。他把温度计含在嘴里，还没响就拿出来看两眼。
苏冉的视频是晚上八点打过来的。
画面里是一面白墙和一盏台灯，她自己只露半个侧脸。她开了视频，静音，在屏幕那头改她自己的东西。
【苏冉】量了吗
【苏冉】几点量的
【苏冉】水
【苏冉】你那行参数打错了，看第二个。
陈野回：我在改。
【苏冉】开麦。
陈野把麦打开，冲着屏幕咳了两声。
【苏冉】再咳一声。
【苏冉】行，你还在。
到十一点，苏冉在聊天框里打字：你睡，我看着。
"你看得懂吗。"陈野说。
【苏冉】你那套调度表是谁写的。
"第三个任务跑得慢，你别关它。"
【苏冉】知道。睡。
陈野是趴在桌上睡着的，被子滑到了地上。他中间醒了两次，每次睁眼先看屏幕。第二次是被手机叫醒的，苏冉六点整打过来，通话两分钟，她问了三件事：药、水、体温，问完就挂了，说她六点半还有一张表要交。
挂了电话，陈野才看见聊天列表最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是梁文锋发的，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吃药没有
陈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吃了。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又把那盒药拿过来，从里面抠出两片，就着桌上剩下的半杯凉水咽了。
上午他开门去扔垃圾，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盒退烧药、两包口罩、一袋橘子，袋子上贴着超市小票，结账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几分。
他给梁文锋发消息：你来了？
梁文锋回：路过。
陈野回：你家在城西，我这是城东。
梁文锋回：绕的。
陈野把袋子拎回屋，橘子洗了一半摆在桌上，另一半放回袋子里。下午他的体温降了，在群里发了一条：我没事了。徐进回了个好，老周回了两个字：别逞能。
初十下午，老周到了公司楼下。
他是搭一辆拉化肥的货车回来的。出村那张条子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没写车牌，车只能留在老家的院子里。高速上他一路被拦下来量了三次体温，最后一次是在服务区，人家问他副驾上那张折叠床是干什么用的。老周说上班用的。对方看了他半天，摆摆手放他走了。
徐进下楼接人，把老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老周手里那袋挂面。
"你别去。"徐进说。
"我为什么别去。"老周说。
"这屋里你岁数最大，你血压还高。"徐进说，"你药一天都不忘的人，一个人在那儿住三天，谁给你送饭。"
"所以我更知道哪个开关不能碰。"老周说，"饭我自己带了挂面。"
"你一个人在里面，出点事谁知道。"
"机房里有录像。我倒下去，你们第一个看见。"
"这不是好话。"老周说。
阿凯的消息在群里刷了一屏，一条比一条长。
【阿凯】周哥你别去！！！我这就想办法出来！！！
【阿凯】我骑电动车走小路行不行！！！
【老周】你在家待着。你出来就是添乱。
老周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挂面往楼上走，徐进跟在他后面。
"你会合闸？"徐进说，"配电那一排开关，哪一个管哪一排，你记得住？"
"我干了二十年。"老周说，"再说小陈烧着，你们谁去。"
徐进站在楼梯口没动，掏出手机给陈野打了个电话，开着免提。
"周哥。"陈野在电话那头说，"本子在第二个抽屉，第三排那页我昨天刚写过。"
"知道了。"老周说。
"你每天在群里出个声。"徐进说。
"出什么声。"
"一个字也行。"苏冉说。
"行。"
老周开的是公司那辆拉备件的面包车，后座拆了一半。他把折叠床、一箱挂面、一个电热水壶和一条被子塞进去，走之前去了一趟超市，拎回来两桶泡面和一提矿泉水。降压药是从家里那堆药盒里挑出来的，装了三个盒子，放在副驾上。徐进站在车边上看着，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口罩，扔进了储物箱。
"口罩我有。"老周说。
"拿着。"徐进说。
第一天早上七点，群里来了一条：【老周】早。
中午又来一条：【老周】三楼那台空调的滤网我拆下来洗了，风量上来了。物业把消杀车接在我们临时电上，我让他拔了。
【阿凯】周哥你太猛了！！！！！！
【徐进】药剩几盒。
【老周】够。
【苏冉】我把噪音大的那台停了，后半夜的任务排到你睡觉的几个钟头。
【梁文锋】第七排三号你帮我看一眼。
【老周】看过了，比昨天高半度，那排的风我调大了。
第三天中午，有人问老周吃什么，老周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举着手机拍的，边上多出他一根手指头。画面里是那排机柜，绿灯一个挨一个亮着。机柜前面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一桶泡面、一板降压药，泡面盖子撕开一半，叉子插在里面。
【阿凯】！！！！！！！！！！！！
【老周】我一个人占一栋楼，清净。
【老周】电费我看着，你们别抄错数。
那三天里，老周还给每个人留了一条消息，都是小事。
给苏冉的：你表上后半夜那一格我动了，你下班前看一眼。
给阿凯的：你问的报关单编号在第二联右上角，你没抄错。
给徐进的：备件架第三层我拿了两个风扇，记在本子上了，你下周对账别说我偷的。
给陈野的：第三排的温度我记在本子第二页了，你来的时候自己看。
第三天傍晚，陈野开着车去机房换他。
他在园区门口登记，保安问他哪个单位的，来干什么。
"上班。"陈野说。
保安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指着一行说："你们这个单位前几天进去一个人，到现在没出来。"
"那个人今天出来。"陈野说。
机房的门一开，风就扑到脸上。老周坐在折叠床上系鞋带，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桌上剩一个空泡面桶，压在老周那个本子边上。
"第七排三号我昨天又看了一遍，稳的。"老周说。
"你睡了几个钟头。"陈野问。
"加起来够。"
老周把被子叠起来，折叠床收起来靠着墙放好，本子摆在桌子中间，上面压了一支笔。
"床留这儿。"老周说，"下次谁来谁睡。"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我三天没洗头。我老婆要是打电话到公司，你就说我在机房。"
"我说你在开会。"
"开会不行。"老周说，"她知道我不开会。"
三月底，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回来上班了。
阿凯是第一批回来的，进门先把自己的椅子转了一圈，又去把窗户全打开。徐进桌上摞着一堆快递箱，他一个一个拆，拆完把单子摞好，用夹子夹上。
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进来的。徐进看了一眼来电，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阿凯把椅子往徐进那边挪了半米，被徐进用笔敲了回去。
"徐总。"电话那头是郑总。
"郑总。"
"我昨天让助理拉了一张表。"郑总说，"十来家做量化的，这几个月的东西我都拉出来对了。"
"您看的是哪一栏。"
"回撤。"郑总说，"你们那一栏我看了三遍，我给你加两个亿。"
徐进手里的笔从本子上抬起来："您那个额度满了。"
"满了就再开一个，这个月到账。"郑总说，"这次我不砍价。"
"您砍我也给您。"
"那你少说两句。"
"我能不能去你们机房看看。"郑总问。
"现在不行，外人进不去。"
"我是外人？"老周问。
"您是客户。"
郑总在那头笑了一声。"你们机房里是不是还有人睡觉。"郑总问。
徐进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周靠在门框上剥橘子，抬眼看了一下徐进，什么都没说。
"没有。"徐进说。
电话挂了。徐进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两秒，站起来冲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嗓子。
"小陈！尾款能付了！"
走廊那头没人应，陈野在机房。
阿凯把鼠标一扔，拍了一下桌子："徐哥你这一嗓子，我手都抖了，我这条线正删着呢。"
"手抖就重打。"
老周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我早就说了，郑总这个人讲究。"
"讲究什么。"徐进说，"2016年他为了一点管理费跟我谈了一个下午，谈完还请我吃了一碗面。"
"那碗面你吃了没有。"
"吃了两碗。"
徐进已经在拨号了，电话是打给货代的，通了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谁签字。"苏冉从屏幕后面抬起头。
"我签。"
"那行。"
梁文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加钱了？"梁文锋问。
"加了。"徐进捂着话筒说。
"那我把那两台交换机报上去了。"
"你等一下——"
梁文锋已经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笑起来的声音。
晚上徐进在群里发了一条。
【徐进】货代说车排到下周三。
【阿凯】徐哥，你今天骂人的词汇量又涨了。
【徐进】我今天没骂人。
【老周】你骂了，我在门口听见了。
年底，规模过千亿那天，楼下办了一个庆功会。
桌子从电梯口一直摆到门口，徐进端着杯子上去讲了两句，第一句是"今年的电费我一分没少交"，阿凯在底下笑得直拍桌子，老周把杯子举起来跟徐进碰了一下。
陈野没下去。他手上那张排期表还没排完。
机房里只有空调在响。老周洗过的那台转得最稳，角落里的折叠床靠着墙，桌上压着老周那个本子，本子边上放着陈野今天刚排完的表。
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
【阿凯】野哥你下来啊！！！我给你占了位置！！！
【陈野】不下来了。
【苏冉】你的牌子我替你领了，放在你键盘底下。
陈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绿灯，调度表上那个新任务的状态从"排队中"跳成了"运行中"。
他一个人坐在机房里，面板上多了一行没写技术的话：
【奇点】锚定进度：87%
宿主，你确定要继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