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换一种活法

作者:yeluzi 第17章 2026年10月02日
​三月,老楼里那间小会议室腾出来当了面试间,空调滴水,底下摆个纸箱接着,一天能接小半箱。

  招聘的帖子是阿凯写的,两段。第一段讲他们要做的事,第二段只有两个问题。

  一、你最近在读什么论文。

  二、如果给你一万张卡,第一件事做什么。

  底下跟了一句:简历可以不带,答案不能空着。阿凯问要不要写上"有竞争力的薪酬",陈野说写上。后来三个月收了两千多封邮件,第二题有一半人写的是"先卖掉一部分回本"。

  第一场面试,陈野和梁文锋坐在桌子这一边,徐进本来也坐下了,被一个电话叫走,他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第一个进来的是应届生方磊。他进门先鞠了个躬,额头磕在门框上,坐下的时候胳膊肘把桌上那杯水带倒了,水淌到陈野这边,洇湿了半张纸。

  "没事。"陈野把杯子扶起来,"你最近在读什么论文。"

  方磊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四边都卷了,上面三种颜色的铅笔字。他说:"我在跟一篇讲显存搬运的,它一次只把要用的那一小段搬到手边,算完再放回去。我看了三遍,有两页没看懂。"

  "哪两页。"陈野问。

  方磊把纸翻过去,指着两行说:"这里说能省一次读写。我自己推了两遍,推不出来。"

  陈野低头看了半分钟。这一步他熟,往后十年的东西都从这儿长出来。他拿笔在那两行下面补了一行,把纸推回去。方磊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抬头说了句"除以根号",这一句声音有点大,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嘴闭上。

  "第二个问题。"陈野说,"给你一万张卡,第一件事做什么。"

  方磊眼睛亮了。他往前挪了挪椅子,前一题还结巴,这一题一口气说了半分钟:"我不训东西。我先拿一个月,把它们往死里跑,挑最费卡的那个活儿,整机柜连着转,中间不歇。"

  "跑这一趟为什么。"陈野问。

  "头一个月不坏的,往后就稳了。"方磊说,"头一个月就要坏的那些,我宁可它现在坏。等我把活儿排上去,半夜它坏了,我得起来捞它。"

  梁文锋本来靠着椅背,听到这儿把椅子往前一拖,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等一下等一下。"梁文锋说,"你怎么跑,空转还是带活儿。"

  "带活儿。"方磊说,"空转它不热。"

  梁文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抓了支笔开始画,前面两道横线当风,后面画了一道弯。他一边画一边问:"你几路风道分的。"

  "前后分开。"方磊说,"中间那两列最热,热起来是两台一起热。"

  "那编号编到中间怎么办。"梁文锋回过头问他。

  "倒着编。"方磊说,"哪一台坏了,能看出来是被谁带热的。"

  两个人对着那块白板站了二十分钟。方磊说到后面忘了自己在面试,绕到了桌子这一边。陈野坐在旁边听着,在纸上记了三行。

  门被推开一条缝,徐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表。

  "这一场从十点面到十一点半。"徐进说。

  "快完了。"梁文锋头也没回。

  "上一场你也这么说。"徐进把门带上了。

  第二个是从一家大厂出来的高鹏。他背着双肩包进来,包上挂着一个工牌套,里面是空的。他把三页简历放在桌上,没有人翻。

  "第一个问题。"陈野说。

  高鹏报了五个论文名,报得很顺,最近的一篇是上礼拜才挂出来的。他说:"这几篇我都跟完了。"

  "第二个问题。"陈野说,"给你一万张卡,第一件事做什么。"

  高鹏答得也工整:先做一轮完整的评测,把几个方向都跑一遍,再把人和卡排好优先级,先选对赛道,再动手。他讲到"落地"两个字的时候,食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梁文锋把写着那五个名字的纸拿过去看了看。

  "你挑一篇。"梁文锋说,"给我挑一条错的出来。"

  高鹏愣了大概十秒。高鹏说:"要看是哪种错。是复现不出来,还是路走错了。"

  "两种都算。"梁文锋说。

  高鹏想了想,说了半句"第一篇里那个消融实验,其实……",停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来说:"这个我得回去再看看。"

  "行。"梁文锋说,"那我再问一个。你自己上一次写代码是哪天。"

  "上个月,帮组里看一个大改动。"高鹏说。

  "写呢。"梁文锋问。

  "写的时候不多了。"高鹏说,"我现在主要看方向。"

  "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梁文锋说,"两年以后还对不对。"

  "我们可以参考业界的做法。"高鹏说,"跟着主流走,风险是可控的。"

  梁文锋又追了两句,高鹏又说了两遍"我们可以参考业界的做法",中间加了一句"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高鹏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问了一句:"你们靠什么赚钱。"

  "现在不赚。"陈野说。

  "那我不敢来。"高鹏笑了一下,笑得很坦白,"你们哪天想清楚怎么赚钱,可以找我。"

  他把双肩包上那个空工牌套摆正,出去了。

  徐进在走廊里跟高鹏点了个头,进来把一沓体检表放在桌上。

  "这个人不错。"徐进说。

  "他每一句话都对。"陈野说。

  "那要不要。"徐进问。

  "不要。"陈野说。

  徐进看了陈野两秒,没问为什么,把那沓体检表又拿回去了。

  第三个是二十三岁的小裴,学数学的,高中拿过一块奥赛金牌。他的简历是一张A4纸,上面三行字。他把纸递给徐进的时候说:"我就写了这些。"

  "第一个问题。"陈野说。

  "我最近没在看论文。"小裴说,"我在写一个东西。"

  小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正反面都写满了。小裴说:"我想的是打分。一道题,没有人知道标准答案,这种怎么打分。"

  "你为什么想这个。"陈野问。

  小裴说:"以后大半的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苏冉进来拿打印纸,站在桌边把那张纸看了两分钟。

  "你最后一页这两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苏冉问。

  "变量。"小裴说,"我还没给它起名字。"

  苏冉把那张纸拿走了,十分钟以后拿回来,复印件留在了她那边。

  "第二个问题。"陈野说,"给你一万张卡,第一件事做什么。"

  小裴答得很短:"先算一个数。这一万张卡连起来,做一次乘法要多久。"

  "为什么先算这个。"陈野问。

  "我得先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长。"小裴说,"不知道这个,我就不知道哪些事我们做得了。"

  梁文锋站起来,把白板上那张机柜图擦掉一半,开始往下写。写到第二行他停住,把那一行擦了重写,写到第三遍,他把笔递给了小裴。

  "你来。"梁文锋说。

  小裴走过去,在第二行下面添了一行。两个人对着那块白板站了四十分钟,中间苏冉上去添过一次。这场面试小裴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徐进推门进来,第三次看了一眼表。

  "这一场从两点面到五点。"徐进说。

  "快完了。"梁文锋说。

  "你今天说了三回快完了。"徐进说。

  小裴走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回过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小裴说。

  "你问。"陈野说。

  "以后它自己想出来一条路,走得比我们谁都远。"小裴说,"那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我们怎么知道它是对的。"

  陈野张了张嘴。2017年到2025年他见过的答案,他一条一条往下数,一条也对不上这句话。

  小裴站着等了一会儿,看陈野没说话,就说:"我也没想出来。我就是怕,你们也不知道。"

  小裴把门带上,出去了,走廊里那阵脚步声一直到电梯口才停。

  梁文锋把笔帽扣上,站在白板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要了。"梁文锋说。

  "他还没问工资。"陈野说。

  "那就多发点。"梁文锋说。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几点了,吃饭。"

  徐进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敲了三下,等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他才开口。

  "这三个人我算进这一季的预算里。"徐进说,"超出来的那部分我去挪,你们别管。"

  "徐哥。"陈野说。

  "你别谢我。"徐进说,"我算过,现在图便宜招上来的,明年更贵。"

  老袁是2015年那批人里的一个,交易那边的活儿他闭着眼也能干。六月的一个下午,他把工牌从胸前摘下来,放在前台桌上,压住自己的门禁卡。他这个月要走,去上海一家券商,给的钱多不了多少,图个稳。

  他先走到阿凯那儿。阿凯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新键盘,抬头问他要干什么。

  "交接单在你桌上。"老袁说,"我手上那条线你别接,你接不住。"

  "我又没说要接。"阿凯说。

  "你桌上那三瓶水,"老袁说,"别放到第二天再喝。"

  阿凯低头看了看那三瓶水,拧开一瓶喝了。

  老袁走到苏冉那儿。苏冉在给一沓线贴标签。

  "打印机那个驱动我放共享盘里了。"老袁说,"以后卡纸,你拍它两下就出纸。"

  "嗯。"苏冉说。她低头接着贴标签,贴了两张,又说了一句:"那年那批数据是你洗的。"

  "是我洗的。"老袁说。

  "洗得挺干净。"苏冉说完,接着贴她的标签。

  老袁笑了笑,说:"就这一句啊。"

  "就这一句。"苏冉说。

  老周那天正好上楼来拿东西,手里端着那个渗水的杯子。

  "周哥。"老袁在他桌前站住,"你那泡茶的方子,给我抄一个。"

  "抄什么。"老周说,"你就是想省那两块钱茶叶。"

  老周嘴上这么说,还是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纸,写了两行,塞给老袁。

  徐进把交接单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字,把单子推了回去。

  "权限我今天就给你销。"徐进说。

  "你倒是急。"老袁说。

  "晚一天销,账上多一天说不清。"徐进说,"到了那边,有事打电话。"

  老袁最后走到陈野那儿,站住了。

  "小陈,我走了。"老袁说。

  陈野张了张嘴。有句话在他心里滚了两遍,太长了,说出口就是吹牛,他把它咽了回去。

  "你那把椅子,"陈野说,"我给你搬下去。"

  "搬什么。一把椅子。"老袁说。

  "上海的雨多。"陈野说,"你带伞了没有。"

  老袁笑了一声,说带了。他抱起纸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把箱子往上托了一下。

  苏冉把一沓纸放在陈野桌上。

  "他手上那三个库我先接。"苏冉说,"你那个新的东西别停。"

  "嗯。"陈野说。

  阿凯站起来,把老袁桌上那个用旧了的键盘拿过来,键帽一个一个抠下来,装进一个袋子,塞进柜子最上面一格。

  "留着干什么。"陈野问。

  "留着。"阿凯说。

  六月末的一个晚上,陈野回到文一西路那间租了很多年的屋子。房东今年把房租涨到四千八,他连价都没还,签了字就算。

  他翻出一个硬壳本子,把工资卡、分红、那套一直没住过的房子一条一条写上去,写到第三条,笔停住了。他记得2015年3月自己卡里那个数,小数点后面还跟着一个6,他当时把那串数看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去厨房烧水,调料包倒进杯子,倒到一半才发现杯子里是凉水。

  七月的杭州,三十九度。新办公室在城西,整层楼,上一家公司刚搬走,墙上留着几块白板,四个角上粘着撕了一半的胶带。走廊尽头是机房,机柜到了一半,剩下那半拿塑料布盖着。

  五十几个人,两间屋子。桌子腿朝上堆在墙角,椅子是新拆的,空调还没调明白,一屋子人搬箱子,后背都是湿的。

  阿凯在门口拆箱子,拆出来一个垃圾桶,桶身上印着上一家公司的名字。他举起来看了看,说:"这个能用。"

  "什么都能用。"苏冉说,"把箱子搬完。"

  "野哥。"阿凯抱着桶问,"我们这算不算换一种活法。"

  "先把箱子搬完。"陈野说。

  老周上楼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坐垫,蓝底,印着小碎花,放在靠墙那张椅子上。

  "我这个岁数,坐硬的腰疼。"老周说完,又下楼回交易那边去了。

  徐进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张纸的边。

  "工商的东西改到第三版了。"徐进把袋子放在桌上,"股东写幻方,钱从那边出。经营范围三条,注册资本按上礼拜定的。"

  "法定代表人那栏谁签的。"陈野问。

  "梁文锋签的。"徐进说,"他昨天下午签的,签完把笔搁在我桌上就走了。"

  梁文锋从箱子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胶带。

  "字我签的。"梁文锋说,"那栏地方太小,我写小了一号。"

  徐进从袋子里抽出一张表,指着最上面那行的空格。

  "就差这个。"徐进说。

  "名字。"梁文锋说。

  "填进去就不好改了。"徐进说,"你想好再给我。"

  梁文锋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下午四点多,屋子里全是纸箱和风扇的声音。有个人搬了半天东西,一屁股坐在一张还没装桌腿的桌面上,朝这边喊了一句。

  "梁总——我们叫什么啊?"

  搬东西的声音慢慢停了。五十几个人,站着的蹲着的,都往这边看。

  梁文锋把手里那卷胶带放在地上,想了想。

  "还没想好。"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接着搬箱子。角落里那台风扇转着转着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陈野站在屋子最里面那块白板前面。白板上有一片灰印子,是上一家公司留下来的,也可能是刚才谁算完东西没擦干净。

  他从桌上捡起一支马克笔,拔开笔帽。笔头是干的,他在一个纸箱上蹭了两下,才出水。

  他在白板中间写了两个字。写完,他后退了半步,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掌,把那两个字擦掉了。擦完,那一小块地方比旁边干净。他写的是"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