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两个亿
徐进的车是一辆旧卡罗拉，副驾的遮阳板塌下来半边，他用胶带在边上粘了两道，胶带头翘着。陈野上车，安全带还没扣上，遮阳板就砸在他额头上。
"别扶它。"徐进说，"你扶一次它掉一次。"
"它现在砸的是我。"陈野说。
"砸你我有什么办法，你坐副驾。"徐进把车并上主路，"上回阿凯坐这儿，一路拿手托着，托到富阳，胳膊都酸了。"
"阿凯的腰怎么样了。"
"趴着呢。"徐进说，"前天在机房里抬柜子，闪的。苏博士扔了个腰托在他桌上，说怕他请假。"
"那今天谁去看厂房。"
"今天是我。"徐进说，"油钱我出，过路费我出，司机也是我。你出什么。"
"我出主意。"
"你那两个亿的主意。"徐进说，"那个字我签了，签完到现在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你算什么。"
"算还是不够。"徐进说，"卡有了，机房有了，电呢。电是每个月都要掏一次的东西。房东报的那个价你也看见了，一块零五，我们一年要吃掉五百多万度。"
"我算过了。"陈野说。
"算过你还坐得这么稳。"徐进说。
"我算出来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到了那边再说。"陈野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你跟文锋学的。"徐进说，"卖关子的人最后都省不下钱。"
"周哥那个假销了没有。"陈野问。
"销了，人前天下午就回来了。"徐进说，"上礼拜他一口气请了三天，说家里有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办完了。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他说'明天'，第三天下午人才到。"
"他家里的事，你别问。"
"我没问。"
路边有个摆在三轮车上的摊，卖粽子。陈野让徐进靠边停一下，下去买了三个，回来递了一个给徐进。徐进单手接了，咬了一口，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把粽子钱记了上去。
"你连这个也记。"陈野说。
"我记的是我自己的。"徐进说，"公司的钱我一分都不乱记。"
前半程陈野没怎么说话，他看窗外。先是一片正在拆的城中村，拆下来的砖码在路边；后来是富春江，江面上停着两条挖沙船，船上的人在往岸上走。他上一次听见"富阳"这个地名还是在2025年，那时候这一带江边全是新楼。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徐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免提。
"你明天到底去不去。"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明天在富阳。"徐进说。
"家长会你自己跟你闺女说。"
"哎，哎——"徐进说，"你替我签个到，回头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徐进把免提按掉，两只手放回方向盘上。
"你闺女明天开家长会。"陈野说。
"上个月也开过一次。"徐进说，"我坐了半场，供应商打电话来，我从后门出去接了四十分钟，回来班主任已经在念名单了。我闺女说，爸，以后你别来了。"
"那你老婆怎么说。"
"她说让我自己看着办。"徐进说，"这话她说了五年。"
"五年了你还在这儿。"陈野说。
"我去别处干过。"徐进说，"我在事务所那两年，一天做三家的账，做完就走，人家那个厂门朝哪儿开我都不知道。在这儿不一样，每个月我能看见卡多几张、房子多一间，那些数是我自己盯出来的。"
"这么算也不划算。"
"不划算。"徐进说，"你要说走，我明天就能走。"
"那你为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们那个数是真的。"徐进说，"编出来的数太整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这个数不整齐，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你们算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我会看数。"
陈野把嘴闭上，从脚底下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递过去。
"我自己有。"
"你那瓶在后备箱。"
徐进单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瓶子卡在杯架上。陈野以前在心里给徐进留的那一格写的是"管钱的"，这半个钟头听完，他把那一格挪了挪。
导航把他们带到园区后门，一条断头土路，尽头是焊死的铁门。徐进在那条路上掉头，车轮从一片碎砖上碾过去，底盘磕了一下。
开出两公里，车开始歪。徐进靠边停下，下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只手举着："右后轮扎了钉，黑的。"
"备胎。"陈野说。
备胎在后备箱垫子底下，螺丝锈了半圈。徐进蹲在车边上拧，拧了十几下才松动，衬衫前襟蹭出一条黑印。陈野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把备胎从垫子底下拖出来。
弄到一半，河边那片蒿草里传出一串叫声。一群鹅从草里钻上来，领头那只脖子伸得老长，直奔徐进那截白袜子。
徐进拎着轮胎往车头那边跑，跑了六七步，鹅在后面追，翅膀拍得地上起灰。
"陈野，把它弄走！"徐进喊。
陈野没跑，他拿手机的动作比谁都快，掏出来就把镜头对准了鹅和徐进。
"你敢拍。"
"我就拍一张。"陈野说。
院墙后面绕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站在路边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别跑。你跑它追得更快。"
徐进站住了。那只鹅在他小腿上啄了一口。
"你站着别动。"那人说，"它啄一下就走了。"
鹅又啄了一下，然后昂着头回了草里。徐进低头看自己的袜子，袜子上多了一个洞。
"这鹅谁养的。"陈野问。
"我的。"那人说。
陈野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徐进看了那人一眼，把轮胎放到后备箱边上。
"你们找哪儿。"那人问。
"印刷厂那栋。"徐进说，"我们走的后门。"
"后门前年就焊了。"那人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正门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我姓吴，配电房归我管。"
印刷厂那栋是老车间改的，层高够，进门要下三个台阶，地上一层油墨味。陈野进去先抬头看了一圈。
"别数了，我来过两回。"徐进跟在后面说。
"上面能装两排。"
"就一条走道，人走哪儿。"
"挤一挤。"陈野说，"挤一挤的房子租金便宜。"
配电房在厂房西头，门开着。吴师傅已经站在里面了，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手里一支笔压着一张表在画。
"吴师傅。"陈野说，"电的事，我们聊聊。"
"聊什么。"吴师傅把笔放下，"你们那个厂房，一度电一块零五。这个价我报过给你们。"
"这个价是怎么来的。"
"表上来的。"吴师傅说，"二十几家都按这个数交，没人问过我从哪儿来。"
"吴师傅，"徐进把本子翻开，"我这么问吧。你这度电里，有多少是电钱，有多少是你们的。"
"什么叫你们的。"吴师傅说，"价是老板定的，我手里只有一张表。你们嫌贵，门在那边。"
"我看了你们这间配电房。"陈野说，"你们这条线是转供电。"
"转供电。"吴师傅把保温杯端起来，"你挺会说话。转供电也是电，插上就能用。你那些机器认电，不认政策。"
"上面今年在查转供电加价。"陈野说，"查到要退三年的账。"
"你吓我。"吴师傅说。
"我提这个，是想说一块零五这个价，我签不了三年。"陈野说。
"那你想签多少。"
"我们自己报装一台变压器，按大工业电价、峰谷分开算。"
"大工业？"徐进说，"我们又不炼钢。陈野，你可别被人忽悠。"
"厂子自己带变压器，电从高压进来，就能按这个算。"陈野说，"夜里那个时段还便宜。"
"你那变压器装哪儿。"吴师傅问。
"接你们这条高压。"陈野说。
"这条线是园区的命根子，我放你上来，你出事我担。"
"我出事不用你担。"
"你说了不算。"吴师傅说，"我问你一个事。你这屋里，电跳一下，你那堆机器怎么办。"
"有UPS。"陈野说。
"UPS管二十分钟。"吴师傅说，"二十分钟以后呢。"
陈野把嘴张开，又合上。这一个月他算电费、算容量、算峰谷，一条一条算得比谁都细，二十分钟以后那一段，他真没算过。
"不知道。"陈野说。
"不知道你就回去再想。"吴师傅说，"电这个东西，你要么从头算清楚，要么别碰它。"
徐进在旁边把本子翻了一下："这个你还真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陈野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野站在配电房外面的台阶上打电话。接得很快，苏冉那边有打印机的声音。
"苏博士，UPS后面接什么。"
"柴油发电机。"苏冉说，"储油三天。回市里买油来回两个小时，三天够用。"
"我们单子上有吗。"
"有，第九页。"苏冉说，"被徐哥砍了。"
"还有别的吗。"
"问他有没有第二路进线。"苏冉说，"他要是说没有，你就知道那台柴油机一分钱都不能省。"
"行。"
陈野推门进去，先跟徐进说话："你那份单子上有柴油发电机。"
"哪一页。"徐进问。
"第九页。"
徐进把本子翻到后面看了一眼，拿笔在那一页角上打了个勾。
陈野转过身："吴师傅，柴油发电机，加三天的油。停多久我们自己扛，出事不找你签字。"
"不找我签字。"吴师傅重复了一遍，"你说的。"
"这句话我熟。"徐进说，"我签。"
"变压器我们自己买，报装手续走你们的名义，资产挂园区名下。"陈野说，"电费按你们的电费单过一遍账，一分钱不留在你们这儿。"
"我图什么。"
"你白落一台变压器。"陈野说，"扩容的钱你们一分不用掏。"
吴师傅把保温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老板的电话我出去打一个。"
配电房里只剩两个人。徐进把本子合上："大工业那一条，我念过条款。"
"你还挺会装。"陈野说。
"他一开始把价咬死在我这儿，我就知道他自己做不了主。"徐进说，"做主的人在外面打电话。"
吴师傅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保温杯空了，盖子没盖。
"六毛二。"吴师傅说，"峰和谷分开算，夜里那个时段你们随便用。白天要整排一起拉，你先来找我，我给你错开。跳了闸，二十几家一起骂我。"
陈野把手插进兜里，怕自己笑出来。
"写进合同。"徐进说。
"你从哪儿学的。"吴师傅问陈野。
"看别人的报价单。"陈野说。
"报价单上没有二十分钟那一条。"
"那一条今天跟您学的。"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拿起窗台上的钥匙串，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吴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下："你们以后要人看电表，叫我一声。我在电信看了十几年机房。"
"缺。"陈野说。
徐进在车边上等他，本子翻开，角上划了两笔。
"一年省两百多万。"徐进说，"合同放我这儿，我明天去签。"
下午四点多回到公司。梁文锋说洗把手到会议室说几句，人就都往里走。阿凯是最后一个进去的，键盘抱在怀里，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挪。
"野哥，电砍下来没有。"阿凯把键盘放在地上，人趴在椅背上。
"砍下来了。"陈野说。
"省的钱能给我买个液压车吗。"
"先给你买个腰托。"徐进说。
"我有了。"阿凯说，"苏博士给的。"
"吴师傅还跟我说了件事。"陈野说，"上个礼拜有个人在他们园区蹲了三天，抄电表，一天一包烟。"
"谁。"苏冉说。
"他不说。"陈野说，"说那人早上六点就蹲在配电房门口，晚上睡传达室。"
徐进把外套挂到椅背上："踩盘的。"
"踩盘的不抄电表。"苏冉说。
门开了。老周进来，脖子上还夹着座机话筒，他走到桌子边上，把话筒摘下来搁下，另一只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周哥。"阿凯从椅子上支起半个身子，"你上礼拜到底干什么去了。"
老周没答他。老周把那张纸展开，压在桌子中间。纸是他自己画的表，一格一格，用铅笔填的，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
"三天。"老周说，"他那个园区跳了两次电，一次十九分钟，一次二十二分钟。"
"哎哟。"阿凯说。他一撑桌子想站起来，撑到一半腰上一抽，人又坐回去了。
徐进把笔放下，盯着老周看了半天："周哥，你请的是家里有事的假。"
"我家里没事。"老周说。
"你跟我说一声能死啊。"
"跟你说了你就得给我报油钱。"老周说，"我坐的大巴。"
梁文锋从白板那边转过来，笑了一声："我说他这两天怎么不抬杠。"
"抬杠不耽误我数电。"老周说。
"吴师傅说的那个人，是你。"陈野说，"你比我们谁都先到。"
"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一天一包烟。"
"我在门口抽的。"老周说，"他那屋里有味道，他闻得出来。"
"上个月在楼下，你说我们这钱是拿去买铁。"徐进说。
"我说过。"老周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现在我数过了。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我就数它停没停。它停一分钟，我在那儿就看得见一分钟。"
"那张纸还有一行。"老周说，"他们那个总表，跟各家分表加起来的数对不上。他一度电挣你们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价已经谈下来了。"徐进说。
"谈下来了就行。"老周说，"买。"
"这个……有可能。"梁文锋说。
徐进把视线从老周脸上收回来："文锋，你换个词。"
"那就买。"梁文锋说。
徐进把电脑打开，在表格里找那一行。苏冉把一沓新打印的单子放在他手边，徐进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那天夜里陈野没走。会议室只留了一盏灯，空调遥控器搁在桌上，他伸手够了一次，想起徐进每天在群里发的那张电费表，又把手缩了回来。
挂在心里那件事是显存。模型写字的时候，要把前面每一个字都存一遍，写得越长，存的东西越多。他们买回来的那些机器，一半的显存都在干这件事。
他在白板前面站了十来分钟，笔拿起来又放下。视野右下角亮了一下。
【奇点】T3「低秩革命」已解锁。
KV cache 压缩 93.3%。
同样的显存，你能多塞 5 倍的上下文。
"你现在才说。"陈野说。
「你的机房还是一片水泥地。」那个声音说。
"下个月就动工了。"陈野说。
「下个月再说。」
陈野拔开笔帽，在白板中间写了一行字：KV cache 压缩 93.3。
他本来想在下面再写一句人话，让阿凯那种人也看得懂。笔尖在字底下停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写。后半夜他在沙发上眯了一阵，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楼下有人在扫地。
门开了。苏冉拎着一袋包子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面站住。
苏冉抱着胳膊看了一分钟，说："这个数字不可能是真的。"陈野说："那你算。"苏冉拉过椅子坐下了。
"别扶它。"徐进说，"你扶一次它掉一次。"
"它现在砸的是我。"陈野说。
"砸你我有什么办法，你坐副驾。"徐进把车并上主路，"上回阿凯坐这儿，一路拿手托着，托到富阳，胳膊都酸了。"
"阿凯的腰怎么样了。"
"趴着呢。"徐进说，"前天在机房里抬柜子，闪的。苏博士扔了个腰托在他桌上，说怕他请假。"
"那今天谁去看厂房。"
"今天是我。"徐进说，"油钱我出，过路费我出，司机也是我。你出什么。"
"我出主意。"
"你那两个亿的主意。"徐进说，"那个字我签了，签完到现在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你算什么。"
"算还是不够。"徐进说，"卡有了，机房有了，电呢。电是每个月都要掏一次的东西。房东报的那个价你也看见了，一块零五，我们一年要吃掉五百多万度。"
"我算过了。"陈野说。
"算过你还坐得这么稳。"徐进说。
"我算出来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到了那边再说。"陈野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你跟文锋学的。"徐进说，"卖关子的人最后都省不下钱。"
"周哥那个假销了没有。"陈野问。
"销了，人前天下午就回来了。"徐进说，"上礼拜他一口气请了三天，说家里有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办完了。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他说'明天'，第三天下午人才到。"
"他家里的事，你别问。"
"我没问。"
路边有个摆在三轮车上的摊，卖粽子。陈野让徐进靠边停一下，下去买了三个，回来递了一个给徐进。徐进单手接了，咬了一口，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把粽子钱记了上去。
"你连这个也记。"陈野说。
"我记的是我自己的。"徐进说，"公司的钱我一分都不乱记。"
前半程陈野没怎么说话，他看窗外。先是一片正在拆的城中村，拆下来的砖码在路边；后来是富春江，江面上停着两条挖沙船，船上的人在往岸上走。他上一次听见"富阳"这个地名还是在2025年，那时候这一带江边全是新楼。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徐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免提。
"你明天到底去不去。"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明天在富阳。"徐进说。
"家长会你自己跟你闺女说。"
"哎，哎——"徐进说，"你替我签个到，回头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徐进把免提按掉，两只手放回方向盘上。
"你闺女明天开家长会。"陈野说。
"上个月也开过一次。"徐进说，"我坐了半场，供应商打电话来，我从后门出去接了四十分钟，回来班主任已经在念名单了。我闺女说，爸，以后你别来了。"
"那你老婆怎么说。"
"她说让我自己看着办。"徐进说，"这话她说了五年。"
"五年了你还在这儿。"陈野说。
"我去别处干过。"徐进说，"我在事务所那两年，一天做三家的账，做完就走，人家那个厂门朝哪儿开我都不知道。在这儿不一样，每个月我能看见卡多几张、房子多一间，那些数是我自己盯出来的。"
"这么算也不划算。"
"不划算。"徐进说，"你要说走，我明天就能走。"
"那你为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们那个数是真的。"徐进说，"编出来的数太整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这个数不整齐，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你们算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我会看数。"
陈野把嘴闭上，从脚底下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递过去。
"我自己有。"
"你那瓶在后备箱。"
徐进单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瓶子卡在杯架上。陈野以前在心里给徐进留的那一格写的是"管钱的"，这半个钟头听完，他把那一格挪了挪。
导航把他们带到园区后门，一条断头土路，尽头是焊死的铁门。徐进在那条路上掉头，车轮从一片碎砖上碾过去，底盘磕了一下。
开出两公里，车开始歪。徐进靠边停下，下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只手举着："右后轮扎了钉，黑的。"
"备胎。"陈野说。
备胎在后备箱垫子底下，螺丝锈了半圈。徐进蹲在车边上拧，拧了十几下才松动，衬衫前襟蹭出一条黑印。陈野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把备胎从垫子底下拖出来。
弄到一半，河边那片蒿草里传出一串叫声。一群鹅从草里钻上来，领头那只脖子伸得老长，直奔徐进那截白袜子。
徐进拎着轮胎往车头那边跑，跑了六七步，鹅在后面追，翅膀拍得地上起灰。
"陈野，把它弄走！"徐进喊。
陈野没跑，他拿手机的动作比谁都快，掏出来就把镜头对准了鹅和徐进。
"你敢拍。"
"我就拍一张。"陈野说。
院墙后面绕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站在路边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别跑。你跑它追得更快。"
徐进站住了。那只鹅在他小腿上啄了一口。
"你站着别动。"那人说，"它啄一下就走了。"
鹅又啄了一下，然后昂着头回了草里。徐进低头看自己的袜子，袜子上多了一个洞。
"这鹅谁养的。"陈野问。
"我的。"那人说。
陈野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徐进看了那人一眼，把轮胎放到后备箱边上。
"你们找哪儿。"那人问。
"印刷厂那栋。"徐进说，"我们走的后门。"
"后门前年就焊了。"那人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正门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我姓吴，配电房归我管。"
印刷厂那栋是老车间改的，层高够，进门要下三个台阶，地上一层油墨味。陈野进去先抬头看了一圈。
"别数了，我来过两回。"徐进跟在后面说。
"上面能装两排。"
"就一条走道，人走哪儿。"
"挤一挤。"陈野说，"挤一挤的房子租金便宜。"
配电房在厂房西头，门开着。吴师傅已经站在里面了，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手里一支笔压着一张表在画。
"吴师傅。"陈野说，"电的事，我们聊聊。"
"聊什么。"吴师傅把笔放下，"你们那个厂房，一度电一块零五。这个价我报过给你们。"
"这个价是怎么来的。"
"表上来的。"吴师傅说，"二十几家都按这个数交，没人问过我从哪儿来。"
"吴师傅，"徐进把本子翻开，"我这么问吧。你这度电里，有多少是电钱，有多少是你们的。"
"什么叫你们的。"吴师傅说，"价是老板定的，我手里只有一张表。你们嫌贵，门在那边。"
"我看了你们这间配电房。"陈野说，"你们这条线是转供电。"
"转供电。"吴师傅把保温杯端起来，"你挺会说话。转供电也是电，插上就能用。你那些机器认电，不认政策。"
"上面今年在查转供电加价。"陈野说，"查到要退三年的账。"
"你吓我。"吴师傅说。
"我提这个，是想说一块零五这个价，我签不了三年。"陈野说。
"那你想签多少。"
"我们自己报装一台变压器，按大工业电价、峰谷分开算。"
"大工业？"徐进说，"我们又不炼钢。陈野，你可别被人忽悠。"
"厂子自己带变压器，电从高压进来，就能按这个算。"陈野说，"夜里那个时段还便宜。"
"你那变压器装哪儿。"吴师傅问。
"接你们这条高压。"陈野说。
"这条线是园区的命根子，我放你上来，你出事我担。"
"我出事不用你担。"
"你说了不算。"吴师傅说，"我问你一个事。你这屋里，电跳一下，你那堆机器怎么办。"
"有UPS。"陈野说。
"UPS管二十分钟。"吴师傅说，"二十分钟以后呢。"
陈野把嘴张开，又合上。这一个月他算电费、算容量、算峰谷，一条一条算得比谁都细，二十分钟以后那一段，他真没算过。
"不知道。"陈野说。
"不知道你就回去再想。"吴师傅说，"电这个东西，你要么从头算清楚，要么别碰它。"
徐进在旁边把本子翻了一下："这个你还真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陈野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野站在配电房外面的台阶上打电话。接得很快，苏冉那边有打印机的声音。
"苏博士，UPS后面接什么。"
"柴油发电机。"苏冉说，"储油三天。回市里买油来回两个小时，三天够用。"
"我们单子上有吗。"
"有，第九页。"苏冉说，"被徐哥砍了。"
"还有别的吗。"
"问他有没有第二路进线。"苏冉说，"他要是说没有，你就知道那台柴油机一分钱都不能省。"
"行。"
陈野推门进去，先跟徐进说话："你那份单子上有柴油发电机。"
"哪一页。"徐进问。
"第九页。"
徐进把本子翻到后面看了一眼，拿笔在那一页角上打了个勾。
陈野转过身："吴师傅，柴油发电机，加三天的油。停多久我们自己扛，出事不找你签字。"
"不找我签字。"吴师傅重复了一遍，"你说的。"
"这句话我熟。"徐进说，"我签。"
"变压器我们自己买，报装手续走你们的名义，资产挂园区名下。"陈野说，"电费按你们的电费单过一遍账，一分钱不留在你们这儿。"
"我图什么。"
"你白落一台变压器。"陈野说，"扩容的钱你们一分不用掏。"
吴师傅把保温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老板的电话我出去打一个。"
配电房里只剩两个人。徐进把本子合上："大工业那一条，我念过条款。"
"你还挺会装。"陈野说。
"他一开始把价咬死在我这儿，我就知道他自己做不了主。"徐进说，"做主的人在外面打电话。"
吴师傅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保温杯空了，盖子没盖。
"六毛二。"吴师傅说，"峰和谷分开算，夜里那个时段你们随便用。白天要整排一起拉，你先来找我，我给你错开。跳了闸，二十几家一起骂我。"
陈野把手插进兜里，怕自己笑出来。
"写进合同。"徐进说。
"你从哪儿学的。"吴师傅问陈野。
"看别人的报价单。"陈野说。
"报价单上没有二十分钟那一条。"
"那一条今天跟您学的。"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拿起窗台上的钥匙串，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吴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下："你们以后要人看电表，叫我一声。我在电信看了十几年机房。"
"缺。"陈野说。
徐进在车边上等他，本子翻开，角上划了两笔。
"一年省两百多万。"徐进说，"合同放我这儿，我明天去签。"
下午四点多回到公司。梁文锋说洗把手到会议室说几句，人就都往里走。阿凯是最后一个进去的，键盘抱在怀里，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挪。
"野哥，电砍下来没有。"阿凯把键盘放在地上，人趴在椅背上。
"砍下来了。"陈野说。
"省的钱能给我买个液压车吗。"
"先给你买个腰托。"徐进说。
"我有了。"阿凯说，"苏博士给的。"
"吴师傅还跟我说了件事。"陈野说，"上个礼拜有个人在他们园区蹲了三天，抄电表，一天一包烟。"
"谁。"苏冉说。
"他不说。"陈野说，"说那人早上六点就蹲在配电房门口，晚上睡传达室。"
徐进把外套挂到椅背上："踩盘的。"
"踩盘的不抄电表。"苏冉说。
门开了。老周进来，脖子上还夹着座机话筒，他走到桌子边上，把话筒摘下来搁下，另一只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周哥。"阿凯从椅子上支起半个身子，"你上礼拜到底干什么去了。"
老周没答他。老周把那张纸展开，压在桌子中间。纸是他自己画的表，一格一格，用铅笔填的，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
"三天。"老周说，"他那个园区跳了两次电，一次十九分钟，一次二十二分钟。"
"哎哟。"阿凯说。他一撑桌子想站起来，撑到一半腰上一抽，人又坐回去了。
徐进把笔放下，盯着老周看了半天："周哥，你请的是家里有事的假。"
"我家里没事。"老周说。
"你跟我说一声能死啊。"
"跟你说了你就得给我报油钱。"老周说，"我坐的大巴。"
梁文锋从白板那边转过来，笑了一声："我说他这两天怎么不抬杠。"
"抬杠不耽误我数电。"老周说。
"吴师傅说的那个人，是你。"陈野说，"你比我们谁都先到。"
"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一天一包烟。"
"我在门口抽的。"老周说，"他那屋里有味道，他闻得出来。"
"上个月在楼下，你说我们这钱是拿去买铁。"徐进说。
"我说过。"老周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现在我数过了。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我就数它停没停。它停一分钟，我在那儿就看得见一分钟。"
"那张纸还有一行。"老周说，"他们那个总表，跟各家分表加起来的数对不上。他一度电挣你们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价已经谈下来了。"徐进说。
"谈下来了就行。"老周说，"买。"
"这个……有可能。"梁文锋说。
徐进把视线从老周脸上收回来："文锋，你换个词。"
"那就买。"梁文锋说。
徐进把电脑打开，在表格里找那一行。苏冉把一沓新打印的单子放在他手边，徐进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那天夜里陈野没走。会议室只留了一盏灯，空调遥控器搁在桌上，他伸手够了一次，想起徐进每天在群里发的那张电费表，又把手缩了回来。
挂在心里那件事是显存。模型写字的时候，要把前面每一个字都存一遍，写得越长，存的东西越多。他们买回来的那些机器，一半的显存都在干这件事。
他在白板前面站了十来分钟，笔拿起来又放下。视野右下角亮了一下。
【奇点】T3「低秩革命」已解锁。
KV cache 压缩 93.3%。
同样的显存，你能多塞 5 倍的上下文。
"你现在才说。"陈野说。
「你的机房还是一片水泥地。」那个声音说。
"下个月就动工了。"陈野说。
「下个月再说。」
陈野拔开笔帽，在白板中间写了一行字：KV cache 压缩 93.3。
他本来想在下面再写一句人话，让阿凯那种人也看得懂。笔尖在字底下停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写。后半夜他在沙发上眯了一阵，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楼下有人在扫地。
门开了。苏冉拎着一袋包子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面站住。
苏冉抱着胳膊看了一分钟，说："这个数字不可能是真的。"陈野说："那你算。"苏冉拉过椅子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