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2015：我和梁文锋把AGI提前了十年
不吹牛的人最可怕
三月的上海，展览中心三楼摆了五百多个座位，坐进来四百来人。
陈野那份PPT做了整整一个礼拜，前一晚在酒店里改到两点半，二十八页，改出来的全是错字和标点。梁文锋睡靠门那张床，呼噜打得阿凯翻了好几次身，阿凯最后把电视遥控器压在了自己身子底下。陈野关电脑之前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标题是《我们怎么做数据》。
下午两点二十，方主任在后台拍了拍陈野的胳膊："讲四十分钟，超时我上来接你。"
"我尽量。"陈野说。
"别尽量，"方主任说，"下面都是买票进来的，放开讲。"
陈野上台的时候，话筒线在地上绊了他一下。他把线踢到旁边，投影亮起来，第一页出来，会场前面只有二十几个人抬了头。
陈野开口第一句是："我是幻方的陈野。我讲技术。"
后面四十分钟，陈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页都照着念。
梁文锋坐在第五排，手机举着，从第一页录到最后一页。阿凯坐在梁文锋旁边，本子摊在腿上，记到第四页就合上了，转过去看梁文锋的手机屏幕。苏冉坐在最边上，抱着胳膊，从进场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讲到第十页，前排有人把手机横过来打游戏，声音忘了关，出来两声鸟叫。讲到散热那一页，后排一个人趴着睡着了，被旁边的人推醒，坐直了半分钟，又趴下去。中间有个数字陈野念错了，念完自己停了两秒，说"这个我重念一遍"，然后重新念了一遍。
第二十页，主持人从侧幕走上来，弯腰指了指手表。陈野说："我快完了。"
主持人说："陈总，后面还有两位。"
陈野把剩下的八页一口气翻过去，合上电脑。
下台的时候陈野皮鞋尖勾到台口那块地毯的边，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站住，手里那瓶水甩出去大半瓶，全泼在自己裤腿上。
第五排的阿凯笑出了声，被梁文锋按了一下肩膀。第三排有两个人跟着笑，笑了两下看看左右没人接，就停了。
陈野走回第五排坐下。梁文锋把手机收起来，说："你讲得太干了。我中间差点睡着。"
"我知道。"陈野说。
"但是一页都没讲错。"梁文锋说，"二十八页一个错都没有，这也挺难的。"
阿凯从旁边探过整个身子："野哥，我觉得特别好！我全听懂了！"
苏冉在最边上说："编号错了三个。第九页、第十七页，还有最后一页。"
陈野说："……我回去改。"
散会以后，陈野拎着那盒名片往电梯走。名片是徐进张罗着印的，陈野出门的时候还嫌多，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回酒店把裤子换掉。
走廊里先是三个人把陈野拦住，后来围过来七八个，有人要手机号，有人把手机举到他脸前面让他扫，有个人拉着陈野的胳膊问显存型号，从Titan X一路问到有没有试过FP16。这个问题在2017年问得有点早，陈野愣了一下，反问他："你们谁在做这个？"
"我们实验室刚起个头。"拉陈野胳膊的那个人说。
"那你先去看论文。"陈野说，"别的我现在不敢说。"
那盒名片二十分钟就发完了，最后几张是别人从他手里自己抽走的。有个人抽完还说了声"陈总年轻"，陈野点头，心里在琢磨这人是不是把他认成了别人。
梁文锋站在旁边看完全程，笑得很大声："陈总。"
"你别叫。"陈野说。
"你刚才那个表情，"梁文锋说，"我给你拍下来了，回头发群里。"
"我讲得那么烂，"陈野说，"他们要我名片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梁文锋说，"要不你问苏冉，她什么都知道。"
"她刚才骂我骂得挺顺的。"
走廊拐过去是一排长条桌，桌上摆着纸杯、一桶速溶咖啡和两盘切好的面包。陈野从人堆里挤出来，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他倒了杯水站在桌边喝。
"陈总。"一个人端着杯子，站到了陈野旁边。
这人姓曹，四十来岁，在上海一家老牌私募做合伙人。名片递过来，陈野双手接住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曹总。"陈野说。
"你们这两年做得挺横。"曹总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我就想问一句。"
旁边两个正在拿面包的人停下来没走。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我们PPT里写的就是全部。"陈野说，"数据怎么洗，样本怎么切，回测怎么写，一页没藏。"
"PPT我看了。"曹总说，"我问的不是这个。2015年那一波，多少人在里面被埋了。你们出事之前就在校友会上讲过大盘要往下走，这个你说说，你们从哪儿看出来的。"
"那是猜的。"陈野说。
"猜的。"曹总笑了一声，"猜得那么准，那我明天也去猜。"
阿凯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挤过来："野哥2015年就在浙大的沙龙上讲过，网上还有记录！"
"小兄弟，"曹总看了阿凯一眼，"我跟你师傅说话。"
苏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陈野旁边。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屏幕朝外。
"曹总。"苏冉说，"我查过您。"
"查我什么。"
"2015年6月3号，您发过一篇文章，标题是《年内看到六千点》。"苏冉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正文第一句，四千点是一楼，六千点是天台。"
曹总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那是老黄历。"
"一个礼拜以后，大盘见顶。"苏冉说，"您这个判断，我们做不出来。"
旁边那两个拿面包的人这回不装了，端着盘子站到侧面听。阿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笑出了声，嘴里那口咖啡没咽下去，呛住了。阿凯咳得弯下腰，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子倒了，水漫开半张桌子，他一边咳一边摆手，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曹总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苏博士，你这话说得——"
"您要是知道内幕，"苏冉说，"就不会写那篇文章了。"
曹总端着杯子走了。跟曹总一起来的那个人跟出去两步，又拐回来，在桌上拿了块面包。
陈野站在原地，手里那盒名片还开着盖。
"苏博士。"陈野叫了一声。
苏冉回头："你那页PPT的编号，回来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野的裤腿，"还有这条裤子，回去换。"
"哦。"陈野说。
苏冉从桌上拿了两个纸杯走了，一个递给陈野。她走到走廊口才回头补了一句："那篇文章我昨天晚上翻了半个钟头才翻出来。"
阿凯咳完了，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野哥，苏博士刚才是不是替你说话？"
"是。"陈野说。
"那她是不是——"
"你少说话。"陈野说。
走廊另一头，梁文锋正被三个人围着讲什么东西，一只手举在半空比划，谁插话都插不进去。
回杭州的高铁是第二天下午的。苏冉要赶回去换一批数据，坐了早一班车，阿凯怕自己误点，跟着苏冉走的。
双人座，梁文锋坐靠窗，上车先把外套团起来垫在玻璃上，五分钟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窗户那边歪。
陈野坐在外面，把PPT翻出来想删两页，翻到最后也没删掉一页。
过了嘉兴，梁文锋醒了，先愣了几秒，坐直，找水，发现小桌板上有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是陈野买的。
"哎，到哪了。"梁文锋问。
"快到杭州了。"陈野说。
"我睡了一路。"梁文锋说。
"你睡得挺好。"陈野说，"中间打了两次呼噜，第二次把乘务员都招过来了。"
梁文锋把水喝了半瓶，看着窗外，外面是一连串往后退的楼。
"上海的面不好吃。"梁文锋说。
"你吃了两碗。"陈野说。
"两碗也不好吃。"梁文锋说，"那个问显存的，你留电话了吗。"
"留了。"陈野说。
"他问得太早。"梁文锋说，"FP16我们自己也在弄，你别急着答应人家什么。"
"我知道。"陈野说。
"方主任说，明年还请你。"梁文锋说。
"明年你去。"陈野说。
"明年我把PPT给他，让他自己念。"梁文锋说。
车过一座桥，窗帘缝里的光晃了两下。梁文锋把窗帘拉上，忽然问："陈野，你想过我们以后做成什么样吗。"
陈野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陈野说。
"什么样。"
"我在想明年的电费够不够。"
梁文锋一下就笑了，笑得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梁文锋压着嗓子说："你这人。"
"我是真的在想。"陈野说，"机器一多，电就是最大的一块。"
梁文锋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我想做一个东西。"梁文锋说，"一个跟钱没关系的东西。"
"你说。"陈野说。
"我们现在这个，一天到晚只干一件事，挑股票。"梁文锋说，"它本来什么都能看。你把全世界的字都给它看，它就能回答全世界的问题。"
"全世界的字没那么多。"陈野说。
"以后有。"梁文锋说，"今天没有，明年有，后年更多。"
"你算过要多少电？"陈野问。
"我算过。"梁文锋说，"这个数我现在不敢往外说，说出去别人要当我在吹牛。"
梁文锋说到这儿有点上来了，声音越来越大："你想想，你要问它什么它都能答。种地的问它，看病的问它，小学生问作业它也答。这个东西以后应该便宜到没人拿它当回事，谁想用就用，不用求人。"
"先生。"乘务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弯下腰，"后面有小孩睡觉。"
"对不起对不起。"梁文锋说。
乘务员点点头走了。梁文锋转过来，用气声跟陈野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见了。"陈野说。
"你听见了也没用。"梁文锋说，"你一点都不惊讶。"
陈野没接这句话，把窗帘缝拉严了一点。
梁文锋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后面一页开始写，笔尖戳得纸响。乘务员过来收空瓶，陈野把两个瓶子递出去，梁文锋头也没抬。
算了两分钟，梁文锋停下来，盯着纸看，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下："错了。"
"哪错了。"陈野问。
"我把一个数多写了一位。"梁文锋骂了自己一句，把笔帽咬在嘴里，翻回上一页重新算。这回他算得慢，嘴里念着一串数，陈野一个也没听清。
窗外的楼开始多起来的时候，梁文锋还在算，笔尖拄在纸上，一页写了小半页。
十二月中旬，公司开年底复盘会。这一年他们的规模翻了几倍，客户追着要加钱，徐进压了三个月才压住。
会议室坐满了，有人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徐进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在最里面坐下，把一沓打印纸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念。
老周打断徐进："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是今年够了。"徐进说。
"那你别念了。"
"我不念你们说我糊弄。"徐进说，"我就念两行。"
徐进念了两行，老周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半杯，谁也没有再拦徐进。
念完，徐进把纸合上，往椅背上靠："我说个事。"
坐在门口的阿凯把身子往前探，苏冉在最里面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们是不是该做点别的。"徐进说。
老周从椅子上直起腰："别的什么。"
"没想好。"徐进说，"就是钱多了，我心里不踏实。"
会议室里没人先接话。陈野这时候把手举起来："要做。我们要买卡，自己建。"
"上个月才加了三十张。"徐进说。
"四十天就跑满了。"陈野说，"而且那排机位是别人的，人家半夜要维护，我们的活就得停。上个月停了两次，最久的一次两个钟头。"
老周把保温杯放下："你先算算电费。"
"算过了。"陈野说，"卡是最大的一块，电费跟在后面。"
"电费跟在后面。"老周哼了一声，"这话我记着。"
徐进把笔帽按上，把咖啡端起来："多少钱。"
陈野说："两个亿。"徐进把咖啡喷了。
陈野那份PPT做了整整一个礼拜，前一晚在酒店里改到两点半，二十八页，改出来的全是错字和标点。梁文锋睡靠门那张床，呼噜打得阿凯翻了好几次身，阿凯最后把电视遥控器压在了自己身子底下。陈野关电脑之前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标题是《我们怎么做数据》。
下午两点二十，方主任在后台拍了拍陈野的胳膊："讲四十分钟，超时我上来接你。"
"我尽量。"陈野说。
"别尽量，"方主任说，"下面都是买票进来的，放开讲。"
陈野上台的时候，话筒线在地上绊了他一下。他把线踢到旁边，投影亮起来，第一页出来，会场前面只有二十几个人抬了头。
陈野开口第一句是："我是幻方的陈野。我讲技术。"
后面四十分钟，陈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页都照着念。
梁文锋坐在第五排，手机举着，从第一页录到最后一页。阿凯坐在梁文锋旁边，本子摊在腿上，记到第四页就合上了，转过去看梁文锋的手机屏幕。苏冉坐在最边上，抱着胳膊，从进场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讲到第十页，前排有人把手机横过来打游戏，声音忘了关，出来两声鸟叫。讲到散热那一页，后排一个人趴着睡着了，被旁边的人推醒，坐直了半分钟，又趴下去。中间有个数字陈野念错了，念完自己停了两秒，说"这个我重念一遍"，然后重新念了一遍。
第二十页，主持人从侧幕走上来，弯腰指了指手表。陈野说："我快完了。"
主持人说："陈总，后面还有两位。"
陈野把剩下的八页一口气翻过去，合上电脑。
下台的时候陈野皮鞋尖勾到台口那块地毯的边，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站住，手里那瓶水甩出去大半瓶，全泼在自己裤腿上。
第五排的阿凯笑出了声，被梁文锋按了一下肩膀。第三排有两个人跟着笑，笑了两下看看左右没人接，就停了。
陈野走回第五排坐下。梁文锋把手机收起来，说："你讲得太干了。我中间差点睡着。"
"我知道。"陈野说。
"但是一页都没讲错。"梁文锋说，"二十八页一个错都没有，这也挺难的。"
阿凯从旁边探过整个身子："野哥，我觉得特别好！我全听懂了！"
苏冉在最边上说："编号错了三个。第九页、第十七页，还有最后一页。"
陈野说："……我回去改。"
散会以后，陈野拎着那盒名片往电梯走。名片是徐进张罗着印的，陈野出门的时候还嫌多，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回酒店把裤子换掉。
走廊里先是三个人把陈野拦住，后来围过来七八个，有人要手机号，有人把手机举到他脸前面让他扫，有个人拉着陈野的胳膊问显存型号，从Titan X一路问到有没有试过FP16。这个问题在2017年问得有点早，陈野愣了一下，反问他："你们谁在做这个？"
"我们实验室刚起个头。"拉陈野胳膊的那个人说。
"那你先去看论文。"陈野说，"别的我现在不敢说。"
那盒名片二十分钟就发完了，最后几张是别人从他手里自己抽走的。有个人抽完还说了声"陈总年轻"，陈野点头，心里在琢磨这人是不是把他认成了别人。
梁文锋站在旁边看完全程，笑得很大声："陈总。"
"你别叫。"陈野说。
"你刚才那个表情，"梁文锋说，"我给你拍下来了，回头发群里。"
"我讲得那么烂，"陈野说，"他们要我名片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梁文锋说，"要不你问苏冉，她什么都知道。"
"她刚才骂我骂得挺顺的。"
走廊拐过去是一排长条桌，桌上摆着纸杯、一桶速溶咖啡和两盘切好的面包。陈野从人堆里挤出来，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他倒了杯水站在桌边喝。
"陈总。"一个人端着杯子，站到了陈野旁边。
这人姓曹，四十来岁，在上海一家老牌私募做合伙人。名片递过来，陈野双手接住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曹总。"陈野说。
"你们这两年做得挺横。"曹总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我就想问一句。"
旁边两个正在拿面包的人停下来没走。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我们PPT里写的就是全部。"陈野说，"数据怎么洗，样本怎么切，回测怎么写，一页没藏。"
"PPT我看了。"曹总说，"我问的不是这个。2015年那一波，多少人在里面被埋了。你们出事之前就在校友会上讲过大盘要往下走，这个你说说，你们从哪儿看出来的。"
"那是猜的。"陈野说。
"猜的。"曹总笑了一声，"猜得那么准，那我明天也去猜。"
阿凯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挤过来："野哥2015年就在浙大的沙龙上讲过，网上还有记录！"
"小兄弟，"曹总看了阿凯一眼，"我跟你师傅说话。"
苏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陈野旁边。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屏幕朝外。
"曹总。"苏冉说，"我查过您。"
"查我什么。"
"2015年6月3号，您发过一篇文章，标题是《年内看到六千点》。"苏冉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正文第一句，四千点是一楼，六千点是天台。"
曹总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那是老黄历。"
"一个礼拜以后，大盘见顶。"苏冉说，"您这个判断，我们做不出来。"
旁边那两个拿面包的人这回不装了，端着盘子站到侧面听。阿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笑出了声，嘴里那口咖啡没咽下去，呛住了。阿凯咳得弯下腰，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子倒了，水漫开半张桌子，他一边咳一边摆手，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曹总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苏博士，你这话说得——"
"您要是知道内幕，"苏冉说，"就不会写那篇文章了。"
曹总端着杯子走了。跟曹总一起来的那个人跟出去两步，又拐回来，在桌上拿了块面包。
陈野站在原地，手里那盒名片还开着盖。
"苏博士。"陈野叫了一声。
苏冉回头："你那页PPT的编号，回来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野的裤腿，"还有这条裤子，回去换。"
"哦。"陈野说。
苏冉从桌上拿了两个纸杯走了，一个递给陈野。她走到走廊口才回头补了一句："那篇文章我昨天晚上翻了半个钟头才翻出来。"
阿凯咳完了，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野哥，苏博士刚才是不是替你说话？"
"是。"陈野说。
"那她是不是——"
"你少说话。"陈野说。
走廊另一头，梁文锋正被三个人围着讲什么东西，一只手举在半空比划，谁插话都插不进去。
回杭州的高铁是第二天下午的。苏冉要赶回去换一批数据，坐了早一班车，阿凯怕自己误点，跟着苏冉走的。
双人座，梁文锋坐靠窗，上车先把外套团起来垫在玻璃上，五分钟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窗户那边歪。
陈野坐在外面，把PPT翻出来想删两页，翻到最后也没删掉一页。
过了嘉兴，梁文锋醒了，先愣了几秒，坐直，找水，发现小桌板上有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是陈野买的。
"哎，到哪了。"梁文锋问。
"快到杭州了。"陈野说。
"我睡了一路。"梁文锋说。
"你睡得挺好。"陈野说，"中间打了两次呼噜，第二次把乘务员都招过来了。"
梁文锋把水喝了半瓶，看着窗外，外面是一连串往后退的楼。
"上海的面不好吃。"梁文锋说。
"你吃了两碗。"陈野说。
"两碗也不好吃。"梁文锋说，"那个问显存的，你留电话了吗。"
"留了。"陈野说。
"他问得太早。"梁文锋说，"FP16我们自己也在弄，你别急着答应人家什么。"
"我知道。"陈野说。
"方主任说，明年还请你。"梁文锋说。
"明年你去。"陈野说。
"明年我把PPT给他，让他自己念。"梁文锋说。
车过一座桥，窗帘缝里的光晃了两下。梁文锋把窗帘拉上，忽然问："陈野，你想过我们以后做成什么样吗。"
陈野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陈野说。
"什么样。"
"我在想明年的电费够不够。"
梁文锋一下就笑了，笑得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梁文锋压着嗓子说："你这人。"
"我是真的在想。"陈野说，"机器一多，电就是最大的一块。"
梁文锋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我想做一个东西。"梁文锋说，"一个跟钱没关系的东西。"
"你说。"陈野说。
"我们现在这个，一天到晚只干一件事，挑股票。"梁文锋说，"它本来什么都能看。你把全世界的字都给它看，它就能回答全世界的问题。"
"全世界的字没那么多。"陈野说。
"以后有。"梁文锋说，"今天没有，明年有，后年更多。"
"你算过要多少电？"陈野问。
"我算过。"梁文锋说，"这个数我现在不敢往外说，说出去别人要当我在吹牛。"
梁文锋说到这儿有点上来了，声音越来越大："你想想，你要问它什么它都能答。种地的问它，看病的问它，小学生问作业它也答。这个东西以后应该便宜到没人拿它当回事，谁想用就用，不用求人。"
"先生。"乘务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弯下腰，"后面有小孩睡觉。"
"对不起对不起。"梁文锋说。
乘务员点点头走了。梁文锋转过来，用气声跟陈野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见了。"陈野说。
"你听见了也没用。"梁文锋说，"你一点都不惊讶。"
陈野没接这句话，把窗帘缝拉严了一点。
梁文锋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后面一页开始写，笔尖戳得纸响。乘务员过来收空瓶，陈野把两个瓶子递出去，梁文锋头也没抬。
算了两分钟，梁文锋停下来，盯着纸看，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下："错了。"
"哪错了。"陈野问。
"我把一个数多写了一位。"梁文锋骂了自己一句，把笔帽咬在嘴里，翻回上一页重新算。这回他算得慢，嘴里念着一串数，陈野一个也没听清。
窗外的楼开始多起来的时候，梁文锋还在算，笔尖拄在纸上，一页写了小半页。
十二月中旬，公司开年底复盘会。这一年他们的规模翻了几倍，客户追着要加钱，徐进压了三个月才压住。
会议室坐满了，有人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徐进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在最里面坐下，把一沓打印纸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念。
老周打断徐进："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是今年够了。"徐进说。
"那你别念了。"
"我不念你们说我糊弄。"徐进说，"我就念两行。"
徐进念了两行，老周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半杯，谁也没有再拦徐进。
念完，徐进把纸合上，往椅背上靠："我说个事。"
坐在门口的阿凯把身子往前探，苏冉在最里面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我们是不是该做点别的。"徐进说。
老周从椅子上直起腰："别的什么。"
"没想好。"徐进说，"就是钱多了，我心里不踏实。"
会议室里没人先接话。陈野这时候把手举起来："要做。我们要买卡，自己建。"
"上个月才加了三十张。"徐进说。
"四十天就跑满了。"陈野说，"而且那排机位是别人的，人家半夜要维护，我们的活就得停。上个月停了两次，最久的一次两个钟头。"
老周把保温杯放下："你先算算电费。"
"算过了。"陈野说，"卡是最大的一块，电费跟在后面。"
"电费跟在后面。"老周哼了一声，"这话我记着。"
徐进把笔帽按上，把咖啡端起来："多少钱。"
陈野说："两个亿。"徐进把咖啡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