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这个白兰地明明超强却过分受伤！
文字烧与摩托车后座
萩原研二发现自己说漏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机动队训练场上，刚拆完模拟炸弹的几个新队员正围着长凳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叽叽喳喳。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翻到38号绕法那一页，指着页脚那行铅笔字大声念出来：“低温下汞柱会迟钝，比常温多等三秒。不要急——这话写得也太有感觉了吧，像那种在雪地里拆了几百颗炸弹的前辈才会说的话。”
“就是前辈啊。这笔记不是松田前辈拿来的吗？”另一个队员插嘴。
“松田前辈说是‘民间顾问’画的。哪个民间顾问连低温环境下的水银汞柱延迟都知道？机动队自己的教材都没写这么细。”板寸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萩原前辈，你认识这个顾问吧？摩天轮那天是你和松田前辈一起出的现场对吧？”
萩原研二正蹲在训练墙旁边清点下午要用的训练弹，闻言手里那颗模拟雷管差点掉在地上。他本来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脑海里忽然闪过摩天轮那天的画面——叶星阑蹲在控制室门口吃可丽饼，嘴角沾着奶油，对着对讲机说“水银汞柱平衡装置，72号绕法”。那个画面和他此刻手里捏着的训练弹形成了某种魔幻的对照：这里的每个新队员都要对着模拟炸弹练上几十遍才能准确判断绕线方式，而那个人在摩天轮下只用了一秒。
“他啊，”萩原研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几个新队员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摩天轮那天，他对着对讲机报出了绕线方式。不是翻书翻到的，不是查资料查到的——是炸弹刚打开，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两个在现场打着手电找了半天的东西，他在警戒线外面，隔着对讲机，三秒。而且是精准到可以直接剪的程度。”
训练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板寸头的声音直接劈了个叉，“那他现在在哪？能请他来给我们讲讲吗？就讲一课也行！低温拆解那一章我看了三遍都没完全看懂，笔记上说‘极寒环境下定时装置精度下降约12%’，这数据是怎么测出来的——”
“好了好了，”萩原研二站起来把训练弹放回箱子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他比较忙，不是机动队的人。你们先把常温绕线练好再想低温。”
他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是对这群后辈的敷衍，而是在做出保证的那一刻，他真的相信了自己说的那一句“不会再让他冒任何风险”。作为机动队的拆弹王牌，他太清楚这句话有多天真了。那个人就算坐在甜品店里安安静静地吃草莓蛋挞，也会有组织的人隔着玻璃窗在观察他。但他还是说出了口，大概是因为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希望至少有一件事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
板寸头看着萩原研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编绘：叶星阑。校对：——”校对那行后面填了“机动队全体拆弹班”。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因为后面那行字的笔迹和前面不同，不如编绘者圆润，收笔处更加利落。板寸头总觉得这行字不太对劲，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翻到第十六页页脚，那里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偏瘦偏长，数字“7”中间带一横。他拧开笔帽想在模拟拆弹记录表旁边也画一个带横杠的“7”，画完自己看了看，又用橡皮擦掉了——不该模仿的，连字都不该。
他正擦着橡皮屑，萩原研二又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头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对了，笔记本第十九页的注释三是他昨晚刚加的，说的是38号绕法和72号绕法的混合变体，你们几个预习一下，下周训练场考核可能会考。”
“他还在更新这本笔记？”板寸头的声音已经不是惊讶了，是崇拜。
萩原研二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起昨晚十一点，休息室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趴在床头柜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草莓牛奶空瓶放在一边，正在往第十九页页脚写注释三。一边写一边打了个哈欠，见他进来只说了句“等等再睡，这句不写会忘”。他写完那一句之后才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床头柜上，揉了揉眼睛。萩原研二当时没有问他在改什么，只是把桌上的草莓牛奶空瓶收走，关掉了大灯，留了一盏床头灯。
机动队的训练场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连接着警备部的几个不同科室。佐藤美和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手里拿着一份机动队和搜查一课下个月联合演习的文件，正准备找机动队的队长盖章。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那个板寸头新队员大声说“三秒？！那他现在在哪？能请他来给我们讲讲吗？”，然后就听见了萩原研二的回答——“摩天轮那天，他对着对讲机报出了绕线方式……隔着对讲机，三秒。”
她停下脚步。
三秒。对着对讲机。摩天轮那天。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越来越熟悉的轮廓：那个在公安大楼走廊里笑着问她“接下来去哪”的人，那个在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口下露出层层叠叠旧伤疤的人。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在警部办公室看到的那张明信片复印件——米花町摩天轮的夜景，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个浑身绷带的人是谁？”
她没有推开训练场的门。只是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垂下手里的文件袋，想了想又攥紧了。搜查一课和机动队的联合演习文件每年都要走一遍流程，盖完章归档，从来没有人多看一眼。但她决定明天的联合演习由她亲自带队。不是为了演习。
板寸头如果知道搜查一课的佐藤警部补此刻就站在门口听了整段对话，大概会后悔刚才喊得那么大声。但佐藤没有进去追究任何人。她只是捏了捏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一小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抓捕时被嫌疑人划伤的，包扎技术很烂，如果当时有个浑身是绷带的人路过，说不定会教她更好的止血方式。她想，有些人自己身上缠满绷带，却总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伞、一张创可贴或者三秒的判断。而她已经等了够久，不想再隔着明信片和旧报告来认识这个人了。
同一天傍晚，松田阵平的摩托车停在公安大楼后门。
深蓝色的雅马哈，排气管上有一道从去年追捕任务中带来的刮痕。他跨在车上，把一个备用头盔递给面前刚走出大楼的年轻人。头盔有点旧了，正面的白色磨砂层蹭掉了一小块漆，护目镜擦得很干净，里面衬的海绵还是完好的。
“戴上。月岛有点远，骑车快。”
叶星阑接过头盔，没有立刻戴上。他先掂了掂头盔的重量，又看了看松田阵平头上那个一模一样但是黑色磨砂款的头盔，然后举起这个有点旧的白色头盔往头上一戴。头盔大了一号，摇摇晃晃地往下滑，遮住了半张脸。
“这个太大了。”
“这是我备用的，当然只有一个尺寸——你头怎么这么小。”松田阵平伸手把头盔前沿往上抬了一寸，露出叶星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和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他又把头盔带子收紧了一格，动作很轻，扣带子的时候手指避开了他耳后那一小块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皮肤。
叶星阑乖乖站着让他调整。绷带从袖口露出一个角，被松田阵平顺手塞回去。塞完之后他重新跨上摩托车，动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人——白色头盔歪歪的，深蓝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正仰头看着路边的银杏树说“秋天应该会很好看”。
松田阵平把墨镜拉下来挡风，拧动油门。
雅马哈驶出公安大楼后门，汇入傍晚的车流。从米花町到月岛要经过一段沿海公路，晚风带着涨潮时的咸味一阵阵拂过挡风镜的边缘。松田阵平的后背感觉到那个人在头盔里唱歌，声音闷在头盔里，含含糊糊的，但听得出是上次哼过的那首华夏曲子。上次在卫生间里自己给自己包扎的时候哼的也是同一首。
“你每次心情好的时候都唱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心情好？”
“因为你一直在唱。唱了三段了。”
“……”叶星阑把头盔前沿往下压了压，不唱了。但隔着挡风镜，松田阵平看见他的眼睛还是弯的。
摩托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松田阵平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唱了？挺好听的。就是听不懂词。”
“讲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在宫里奋斗的故事。”
“赢了没？”
“输了。”
“那你为什么要唱输了的人的歌？”
叶星阑想了想，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海风把他的刘海从头盔下面吹出来几缕，拂过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因为她输得很漂亮。”
松田阵平没有追问。他把墨镜往上推了一寸，松开离合，重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人的头盔还是歪的，但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扶。
文字烧店在月岛一条窄巷子里，蓝色门帘，门口挂着一个写了“文字烧”三个字的红灯笼。推开木框玻璃门，铁板烧的热气和烤面糊的焦香扑面而来。萩原研二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占据了一张靠墙的桌子，面前摆着三杯冰水和一张菜单。他远远看见两个头盔脑袋推门进来，放下菜单笑着挥了挥手。
“这边这边——阵平的头盔怎么戴在叶君头上？”
“他自己的头太小了。店里有没有发圈？他头发一直往眼睛里戳，来的路上在头盔里晃，说刘海卡在护目镜缝里了。”松田阵平一边说一边找了个发圈递过去。叶星阑接过来胡乱扎了一下，扎完之后一小撮头发还是翘在后脑勺，该遮眼睛的那几根照样垂在额头前。萩原研二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那几根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和松田阵平的利落干脆不同，他的动作更缓，指尖更凉，沾着一点方才握冰水杯留下的湿意。
“好了。这下不遮眼睛了。”
叶星阑眨了眨眼。他其实没觉得头发有多碍事，但他被整理完之后乖乖说了声“谢谢”。然后翻开菜单，指着一整页文字烧口味。
“可以每种都来一份吗？”
“可以。上次甜品自助你一个人吃了三人份，今晚也能包圆。”松田阵平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用一种显而易见在说反话的语气催他，“点。慢慢点。挑你喜欢的。”
文字烧的食材一盘一盘端上桌。高丽菜丝切得极细，拌在面糊里堆成小山。服务员在铁板上淋上热油，把食材倒上去翻拌均匀，面糊在高温下迅速定型，边缘泛起焦脆的金边。叶星阑目不转睛地看着铁铲在面团上划出十字花，翻面，再压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服务员把铁铲交到他手里让他自己翻的时候，他翻了三次，第一次铲子角度没掌握好，文字烧歪成月牙形；第二次翻得太狠，面糊溅出来一点在铁板边缘的油花上滋了一声；第三次，松田阵平伸手包住他握铲的手背，带着他把铲子往前一推一翻，整张面饼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在铁板上。
“手腕用力，不是手臂。手臂用力会飞出去。”
“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是拆弹的。”松田阵平松开手，语气平淡，“翻面和剪线差不多，都是手腕发力。45度角切入，匀速翻转，不要犹豫。”
叶星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下一张文字烧。这次他的手腕角度对了。松田阵平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片被成功翻面的文字烧看了好几秒。
文字烧吃到一半的时候，萩原研二接了个电话。训练场打来的，说下周新队员集训的排爆模拟考核需要顾问指导，问他能不能帮忙约“那位民间顾问”再来一次。萩原研二用手捂住话筒，抬头看向满嘴还是文字烧残渣的当事人。
“训练场的后辈想请你去做一堂拆弹绕线方式的现场讲解。不是正式授课，就是他们拆模拟炸弹的时候你在旁边看一眼，指点一下。”
叶星阑喝了口茶咽掉食物。他想起那本笔记本第十七页的铅笔字——极寒环境下定时装置精度下降12%，这组数据神代辰巳是怎么测出来的他不知道，但那几页笔记替他把所有准备做完了。他甚至知道自己只要站到那群新人面前，就能把绕线方式讲得比任何一本教材都更清晰，因为那是从他最熟悉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东西。或许他可以再往前迈一步，让这些知识传得比一本笔记更远。
“行啊。不过我讲得比较简单，不要太期待。”
萩原研二对电话里说了句“他答应了”，对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欢呼声，隔着桌子都能听见。叶星阑被这阵像夺冠了的欢呼声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还没想好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超出预期的期待，松田阵平已经端起茶杯替他挡住了侧脸。
“别理他们。一帮拆弹拆到走火入魔的家伙——以为找到一个画了整本拆弹手册的人就像找到了圣经。你不是去讲课的，你就是去翻几个模型，翻完我们就去喝奶茶。”
“机动队附近有奶茶店吗？”
“有。新开的。珍珠奶茶买一送一。”
“那我去！”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萩原研二，语气里带着那种“你看吧”的得意。萩原研二默默地往铁板上又铺了一份明太子芝士文字烧，又把自己盘里配餐送的那份小甜点推到了叶星阑那边。松田阵平全程没有碰那份小甜点——不是不爱吃，是他早就决定把自己那份留出来。三个人点的两份套餐只配了两份甜品，多出来的那份是萩原研二单独找服务员加的，跟套餐没关系。两个拆弹王牌都没有提前商量过这件事。至于机动队训练场上那帮等着下周考核的新队员，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角色——画手册的人要亲自来看他们拆炸弹了。
同一个夜晚，月岛巷子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贝尔摩德靠在一盏路灯下，手里端着一杯从居酒屋打包的冰乌龙茶。
她已经跟了整整一天。从机动队训练场外面的走廊开始——那个年轻警察在走廊上拿着文件站了很久，只隔着门听了几句关于白兰地在摩天轮上的事迹——到公安大楼后门的摩托车后座，头盔扣带子，沿海公路上一路飙到月岛。现在那三个人正围在文字烧店的铁板前争最后一片明太子芝士，白兰地握着铁铲，拆弹组王牌在旁边比划“手腕不是手臂”。
她今天没带望远镜，但店里的灯光很亮，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白兰地把翻得最丑的那张文字烧自己吃了，把翻得最好的两块分别夹给了另外两个人。然后旁边那个之前整理他头发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咬着筷子笑了，笑到筷子差点掉进铁板上还溅上来一小片芝士酱。
贝尔摩德靠在路灯下，看着那只黏在白兰地袖口上被芝士酱溅脏的绷带尾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任务——也是月岛，也是文字烧店门口，神代辰巳在等她。那个从来不笑的男人在等她的时候点了一份明太子芝士文字烧，说“贝尔摩德喜欢这个口味”。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告诉他其实她不喜欢明太子。但她记得那天晚上他没有说一句“我可能会死在北极”，只是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收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站起来说走吧，今晚会很冷。
现在白兰地把翻得最丑的那张文字烧夹进自己碗里。神代辰巳以前也是这样的。搭档死亡率零，不是因为擅长保护别人，是因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不会被优先考虑的位置。
她把冰乌龙的空杯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了月岛。临走前对着手机发了两条消息。一条发给琴酒的加密频道：“白兰地今晚在月岛吃文字烧。同行者两人。没有接头行为。没有反侦察动作。全程在学怎么翻面。”另一条发到组织内部备忘录的归档加密节点，单独加了一段备注——“文字烧店的明太子芝士口味不错。下次行动如果路过月岛，自费去尝一份。”她从不解释理由，也不介意收到这条消息的人把它当成又一个贝尔摩德式的谜语。只是今夜的风很冷，而月岛巷子里那家文字烧店的玻璃门后面还亮着灯。
“就是前辈啊。这笔记不是松田前辈拿来的吗？”另一个队员插嘴。
“松田前辈说是‘民间顾问’画的。哪个民间顾问连低温环境下的水银汞柱延迟都知道？机动队自己的教材都没写这么细。”板寸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萩原前辈，你认识这个顾问吧？摩天轮那天是你和松田前辈一起出的现场对吧？”
萩原研二正蹲在训练墙旁边清点下午要用的训练弹，闻言手里那颗模拟雷管差点掉在地上。他本来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脑海里忽然闪过摩天轮那天的画面——叶星阑蹲在控制室门口吃可丽饼，嘴角沾着奶油，对着对讲机说“水银汞柱平衡装置，72号绕法”。那个画面和他此刻手里捏着的训练弹形成了某种魔幻的对照：这里的每个新队员都要对着模拟炸弹练上几十遍才能准确判断绕线方式，而那个人在摩天轮下只用了一秒。
“他啊，”萩原研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几个新队员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摩天轮那天，他对着对讲机报出了绕线方式。不是翻书翻到的，不是查资料查到的——是炸弹刚打开，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两个在现场打着手电找了半天的东西，他在警戒线外面，隔着对讲机，三秒。而且是精准到可以直接剪的程度。”
训练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板寸头的声音直接劈了个叉，“那他现在在哪？能请他来给我们讲讲吗？就讲一课也行！低温拆解那一章我看了三遍都没完全看懂，笔记上说‘极寒环境下定时装置精度下降约12%’，这数据是怎么测出来的——”
“好了好了，”萩原研二站起来把训练弹放回箱子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他比较忙，不是机动队的人。你们先把常温绕线练好再想低温。”
他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是对这群后辈的敷衍，而是在做出保证的那一刻，他真的相信了自己说的那一句“不会再让他冒任何风险”。作为机动队的拆弹王牌，他太清楚这句话有多天真了。那个人就算坐在甜品店里安安静静地吃草莓蛋挞，也会有组织的人隔着玻璃窗在观察他。但他还是说出了口，大概是因为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希望至少有一件事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
板寸头看着萩原研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编绘：叶星阑。校对：——”校对那行后面填了“机动队全体拆弹班”。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因为后面那行字的笔迹和前面不同，不如编绘者圆润，收笔处更加利落。板寸头总觉得这行字不太对劲，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翻到第十六页页脚，那里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偏瘦偏长，数字“7”中间带一横。他拧开笔帽想在模拟拆弹记录表旁边也画一个带横杠的“7”，画完自己看了看，又用橡皮擦掉了——不该模仿的，连字都不该。
他正擦着橡皮屑，萩原研二又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头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对了，笔记本第十九页的注释三是他昨晚刚加的，说的是38号绕法和72号绕法的混合变体，你们几个预习一下，下周训练场考核可能会考。”
“他还在更新这本笔记？”板寸头的声音已经不是惊讶了，是崇拜。
萩原研二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起昨晚十一点，休息室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趴在床头柜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草莓牛奶空瓶放在一边，正在往第十九页页脚写注释三。一边写一边打了个哈欠，见他进来只说了句“等等再睡，这句不写会忘”。他写完那一句之后才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床头柜上，揉了揉眼睛。萩原研二当时没有问他在改什么，只是把桌上的草莓牛奶空瓶收走，关掉了大灯，留了一盏床头灯。
机动队的训练场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连接着警备部的几个不同科室。佐藤美和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手里拿着一份机动队和搜查一课下个月联合演习的文件，正准备找机动队的队长盖章。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那个板寸头新队员大声说“三秒？！那他现在在哪？能请他来给我们讲讲吗？”，然后就听见了萩原研二的回答——“摩天轮那天，他对着对讲机报出了绕线方式……隔着对讲机，三秒。”
她停下脚步。
三秒。对着对讲机。摩天轮那天。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越来越熟悉的轮廓：那个在公安大楼走廊里笑着问她“接下来去哪”的人，那个在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口下露出层层叠叠旧伤疤的人。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在警部办公室看到的那张明信片复印件——米花町摩天轮的夜景，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个浑身绷带的人是谁？”
她没有推开训练场的门。只是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垂下手里的文件袋，想了想又攥紧了。搜查一课和机动队的联合演习文件每年都要走一遍流程，盖完章归档，从来没有人多看一眼。但她决定明天的联合演习由她亲自带队。不是为了演习。
板寸头如果知道搜查一课的佐藤警部补此刻就站在门口听了整段对话，大概会后悔刚才喊得那么大声。但佐藤没有进去追究任何人。她只是捏了捏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一小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一次抓捕时被嫌疑人划伤的，包扎技术很烂，如果当时有个浑身是绷带的人路过，说不定会教她更好的止血方式。她想，有些人自己身上缠满绷带，却总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伞、一张创可贴或者三秒的判断。而她已经等了够久，不想再隔着明信片和旧报告来认识这个人了。
同一天傍晚，松田阵平的摩托车停在公安大楼后门。
深蓝色的雅马哈，排气管上有一道从去年追捕任务中带来的刮痕。他跨在车上，把一个备用头盔递给面前刚走出大楼的年轻人。头盔有点旧了，正面的白色磨砂层蹭掉了一小块漆，护目镜擦得很干净，里面衬的海绵还是完好的。
“戴上。月岛有点远，骑车快。”
叶星阑接过头盔，没有立刻戴上。他先掂了掂头盔的重量，又看了看松田阵平头上那个一模一样但是黑色磨砂款的头盔，然后举起这个有点旧的白色头盔往头上一戴。头盔大了一号，摇摇晃晃地往下滑，遮住了半张脸。
“这个太大了。”
“这是我备用的，当然只有一个尺寸——你头怎么这么小。”松田阵平伸手把头盔前沿往上抬了一寸，露出叶星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和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他又把头盔带子收紧了一格，动作很轻，扣带子的时候手指避开了他耳后那一小块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皮肤。
叶星阑乖乖站着让他调整。绷带从袖口露出一个角，被松田阵平顺手塞回去。塞完之后他重新跨上摩托车，动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人——白色头盔歪歪的，深蓝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正仰头看着路边的银杏树说“秋天应该会很好看”。
松田阵平把墨镜拉下来挡风，拧动油门。
雅马哈驶出公安大楼后门，汇入傍晚的车流。从米花町到月岛要经过一段沿海公路，晚风带着涨潮时的咸味一阵阵拂过挡风镜的边缘。松田阵平的后背感觉到那个人在头盔里唱歌，声音闷在头盔里，含含糊糊的，但听得出是上次哼过的那首华夏曲子。上次在卫生间里自己给自己包扎的时候哼的也是同一首。
“你每次心情好的时候都唱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心情好？”
“因为你一直在唱。唱了三段了。”
“……”叶星阑把头盔前沿往下压了压，不唱了。但隔着挡风镜，松田阵平看见他的眼睛还是弯的。
摩托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松田阵平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唱了？挺好听的。就是听不懂词。”
“讲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在宫里奋斗的故事。”
“赢了没？”
“输了。”
“那你为什么要唱输了的人的歌？”
叶星阑想了想，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海风把他的刘海从头盔下面吹出来几缕，拂过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因为她输得很漂亮。”
松田阵平没有追问。他把墨镜往上推了一寸，松开离合，重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人的头盔还是歪的，但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扶。
文字烧店在月岛一条窄巷子里，蓝色门帘，门口挂着一个写了“文字烧”三个字的红灯笼。推开木框玻璃门，铁板烧的热气和烤面糊的焦香扑面而来。萩原研二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占据了一张靠墙的桌子，面前摆着三杯冰水和一张菜单。他远远看见两个头盔脑袋推门进来，放下菜单笑着挥了挥手。
“这边这边——阵平的头盔怎么戴在叶君头上？”
“他自己的头太小了。店里有没有发圈？他头发一直往眼睛里戳，来的路上在头盔里晃，说刘海卡在护目镜缝里了。”松田阵平一边说一边找了个发圈递过去。叶星阑接过来胡乱扎了一下，扎完之后一小撮头发还是翘在后脑勺，该遮眼睛的那几根照样垂在额头前。萩原研二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那几根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和松田阵平的利落干脆不同，他的动作更缓，指尖更凉，沾着一点方才握冰水杯留下的湿意。
“好了。这下不遮眼睛了。”
叶星阑眨了眨眼。他其实没觉得头发有多碍事，但他被整理完之后乖乖说了声“谢谢”。然后翻开菜单，指着一整页文字烧口味。
“可以每种都来一份吗？”
“可以。上次甜品自助你一个人吃了三人份，今晚也能包圆。”松田阵平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用一种显而易见在说反话的语气催他，“点。慢慢点。挑你喜欢的。”
文字烧的食材一盘一盘端上桌。高丽菜丝切得极细，拌在面糊里堆成小山。服务员在铁板上淋上热油，把食材倒上去翻拌均匀，面糊在高温下迅速定型，边缘泛起焦脆的金边。叶星阑目不转睛地看着铁铲在面团上划出十字花，翻面，再压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服务员把铁铲交到他手里让他自己翻的时候，他翻了三次，第一次铲子角度没掌握好，文字烧歪成月牙形；第二次翻得太狠，面糊溅出来一点在铁板边缘的油花上滋了一声；第三次，松田阵平伸手包住他握铲的手背，带着他把铲子往前一推一翻，整张面饼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在铁板上。
“手腕用力，不是手臂。手臂用力会飞出去。”
“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是拆弹的。”松田阵平松开手，语气平淡，“翻面和剪线差不多，都是手腕发力。45度角切入，匀速翻转，不要犹豫。”
叶星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下一张文字烧。这次他的手腕角度对了。松田阵平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片被成功翻面的文字烧看了好几秒。
文字烧吃到一半的时候，萩原研二接了个电话。训练场打来的，说下周新队员集训的排爆模拟考核需要顾问指导，问他能不能帮忙约“那位民间顾问”再来一次。萩原研二用手捂住话筒，抬头看向满嘴还是文字烧残渣的当事人。
“训练场的后辈想请你去做一堂拆弹绕线方式的现场讲解。不是正式授课，就是他们拆模拟炸弹的时候你在旁边看一眼，指点一下。”
叶星阑喝了口茶咽掉食物。他想起那本笔记本第十七页的铅笔字——极寒环境下定时装置精度下降12%，这组数据神代辰巳是怎么测出来的他不知道，但那几页笔记替他把所有准备做完了。他甚至知道自己只要站到那群新人面前，就能把绕线方式讲得比任何一本教材都更清晰，因为那是从他最熟悉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东西。或许他可以再往前迈一步，让这些知识传得比一本笔记更远。
“行啊。不过我讲得比较简单，不要太期待。”
萩原研二对电话里说了句“他答应了”，对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欢呼声，隔着桌子都能听见。叶星阑被这阵像夺冠了的欢呼声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还没想好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超出预期的期待，松田阵平已经端起茶杯替他挡住了侧脸。
“别理他们。一帮拆弹拆到走火入魔的家伙——以为找到一个画了整本拆弹手册的人就像找到了圣经。你不是去讲课的，你就是去翻几个模型，翻完我们就去喝奶茶。”
“机动队附近有奶茶店吗？”
“有。新开的。珍珠奶茶买一送一。”
“那我去！”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萩原研二，语气里带着那种“你看吧”的得意。萩原研二默默地往铁板上又铺了一份明太子芝士文字烧，又把自己盘里配餐送的那份小甜点推到了叶星阑那边。松田阵平全程没有碰那份小甜点——不是不爱吃，是他早就决定把自己那份留出来。三个人点的两份套餐只配了两份甜品，多出来的那份是萩原研二单独找服务员加的，跟套餐没关系。两个拆弹王牌都没有提前商量过这件事。至于机动队训练场上那帮等着下周考核的新队员，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角色——画手册的人要亲自来看他们拆炸弹了。
同一个夜晚，月岛巷子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贝尔摩德靠在一盏路灯下，手里端着一杯从居酒屋打包的冰乌龙茶。
她已经跟了整整一天。从机动队训练场外面的走廊开始——那个年轻警察在走廊上拿着文件站了很久，只隔着门听了几句关于白兰地在摩天轮上的事迹——到公安大楼后门的摩托车后座，头盔扣带子，沿海公路上一路飙到月岛。现在那三个人正围在文字烧店的铁板前争最后一片明太子芝士，白兰地握着铁铲，拆弹组王牌在旁边比划“手腕不是手臂”。
她今天没带望远镜，但店里的灯光很亮，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白兰地把翻得最丑的那张文字烧自己吃了，把翻得最好的两块分别夹给了另外两个人。然后旁边那个之前整理他头发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咬着筷子笑了，笑到筷子差点掉进铁板上还溅上来一小片芝士酱。
贝尔摩德靠在路灯下，看着那只黏在白兰地袖口上被芝士酱溅脏的绷带尾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任务——也是月岛，也是文字烧店门口，神代辰巳在等她。那个从来不笑的男人在等她的时候点了一份明太子芝士文字烧，说“贝尔摩德喜欢这个口味”。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告诉他其实她不喜欢明太子。但她记得那天晚上他没有说一句“我可能会死在北极”，只是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收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站起来说走吧，今晚会很冷。
现在白兰地把翻得最丑的那张文字烧夹进自己碗里。神代辰巳以前也是这样的。搭档死亡率零，不是因为擅长保护别人，是因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不会被优先考虑的位置。
她把冰乌龙的空杯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了月岛。临走前对着手机发了两条消息。一条发给琴酒的加密频道：“白兰地今晚在月岛吃文字烧。同行者两人。没有接头行为。没有反侦察动作。全程在学怎么翻面。”另一条发到组织内部备忘录的归档加密节点，单独加了一段备注——“文字烧店的明太子芝士口味不错。下次行动如果路过月岛，自费去尝一份。”她从不解释理由，也不介意收到这条消息的人把它当成又一个贝尔摩德式的谜语。只是今夜的风很冷，而月岛巷子里那家文字烧店的玻璃门后面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