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1我真的只想回家打游戏啊
队内对抗赛
队内对抗赛定在周一上午。
前一天晚上，林澈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肺在烧。
白天的训练里，刘教练加了新的颈部力量项目——戴着头盔趴在垫子上，用脖子对抗弹力带的拉力，一组三十秒，做十组。做完之后他的颈椎咔咔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做第八组的时候，他忽然咳了一声，然后尝到了熟悉的腥甜。
他及时捂住了嘴。没人看到。
但回到宿舍之后，他在洗手池前站了十五分钟，断断续续地咳，直到水池里的水不再泛红。
【老大，你的肺部毛细血管破裂频率比上周又增加了18%。】
“你上周说是12%。”
【所以我说‘又’。】
林澈把手帕拧干，晾在窗台上。手帕的边缘已经洗得有点发硬了，深蓝色的布料上隐约能看到几块褪色的痕迹——那是洗不掉的血渍。
“统儿，明天队内赛，我跑几圈？”
【按照青训营的对抗赛规则，排位赛三圈，正赛十五圈。总计十八圈。】
“十八圈。轻度还是中度？”
【中度偏重。】
“需要几条手帕？”
【建议准备三条。】
林澈从包里翻出三条手帕，叠好，放在床头。
“够了。”
周一早上，天气很好。阳光铺在赛道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亮。五辆F4测试车停在发车区，车架上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虽然都是旧车，但小吴昨晚加班把它们擦了一遍。
一共五个学员参加对抗赛。除了林澈和卢卡斯，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叫赵鹏的本地学员，开了两年卡丁车转上来的；一个叫刘洋的瘦高个，是青训营的老学员；还有一个叫陈海峰，去年差点拿到省级选拔赛名额，是这次对抗赛的头号热门。
周教练站在赛道边，手里拿着秒表和数据板。
“规则很简单。排位赛三圈，取最快单圈决定正赛发车顺位。正赛十五圈，率先冲线者胜。”他扫了五个人一眼，“队内对抗赛不是正式比赛，但有一样东西是正式的——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下个月省级选拔赛的推荐名额。青训营只有一个名额。”
一个名额。
林澈和另外四个人站在发车区，五双眼睛都盯着周教练。气氛比平时训练紧了不少。
赵鹏在掰手指。刘洋在反复调整手套。陈海峰面无表情，但他看林澈的眼神里有一点评估的意味——他是上周亲眼看到林澈在理论课上碾压所有人的，对这个新来的，他有点摸不准。
卢卡斯站在林澈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紧张。”
“我不紧张。”
“那就好。”卢卡斯顿了顿，“但你的脸色比平时白。”
“防晒霜涂多了。”
卢卡斯没接话，但表情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排位赛开始。
林澈排在第三个出场。前两个是赵鹏和刘洋，他们各自跑完三圈，最好成绩分别是1分14秒2和1分13秒8。陈海峰第四个出场，三圈跑出了1分12秒5——接近林澈试训时的纪录。
陈海峰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看了林澈一眼。
“压力给到你了。”他说。语气不算挑衅，但也不算友好。
林澈没回应。他戴上头盔，坐进测试车，扣好安全带。
引擎启动。他踩下油门，车身窜出发车区。
第一圈暖胎。第二圈开始计时。林澈把车头对准第一个弯的入弯点，刹车、降挡、入弯——动作一气呵成。车身切进弯心，轮胎轻轻擦过路肩，引擎在出弯的时候拉满转速。他感觉到肺里开始发热，但没有松油门。
系统在视野边缘标注着辅助线，但他几乎不需要看。两周的训练已经把这条赛道的每一个弯都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第一计时点，圈速和他在试训时跑的差不多。第二计时点更快。第三计时点——冲线。
周教练低头看秒表。
1分11秒6。
比试训时的纪录又快了0.2秒。
陈海峰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我明明算过了，这个结果不对”的困惑。1分12秒5已经是他训练以来的最好成绩，而这个新人——来了才两周——跑出了1分11秒6。
卢卡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第四个出场，跑出了1分12秒1。也很好，但没超过林澈。他从车里出来，摘下手套，走到林澈面前。
“圈速不错。”他说。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但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正赛是十五圈，不是三圈。”
林澈点头。他知道卢卡斯的意思——排位赛只需要爆发三圈，而正赛需要撑十五圈。他的爆发力没人怀疑。但他的持久力呢？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叠好的三条手帕。
正赛发车格：林澈第一位，陈海峰第二位，卢卡斯第三位，刘洋第四位，赵鹏第五位。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林澈握着方向盘，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已经在准备咳了。他把这种反应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
灯灭。
发车。
林澈的起步并不完美——F4的离合器比他习惯的重，接合点找得不够准，车轮轻微打滑了一下。陈海峰抓住机会，从外线并排进入第一个弯。两辆车肩并肩出弯，陈海峰领先了半个车身。
但林澈没有急。他在第二个弯的刹车点比平时晚了零点二秒，车身切进内线，正好卡在陈海峰的出弯线路上。两辆车在直道上并排加速，引擎嘶吼，谁也不让谁。第三圈，林澈在高速弯里走了一条极限路线——轮胎离路肩只有两厘米，车身侧倾到几乎擦到地面。出弯的时候他领先了。
然后他开始咳。
第一声咳在头盔里，闷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喉咙里涌上一丝腥甜，他咬住嘴唇内壁，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他的圈速稳定在1分12秒左右。陈海峰跟在后面不到一秒的差距，卢卡斯紧追在第三位。
第七圈的时候，肺里的烧灼感变成了刺痛。不是针扎的那种——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肺泡。他每踩一次刹车，身体前倾，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
【老大，你的心率已经到了190。建议降低强度。】
“降多少？”
【降10%的强度，可以完赛。但可能会被陈海峰在最后几圈超越。】
林澈看了一眼后视镜。陈海峰还在那里，稳稳地跟着，像一头等着猎物露出疲态的狼。
“不降。”
【老大——】
“我说不降。”
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咳嗽越来越频繁。他在头盔里咳了三次，每次都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手套里有汗，不是累的，是疼的。他低头瞥了一眼手套掌心——暂时没有血迹透出来。但肺里的砂纸感越来越重。
第十一圈。
陈海峰开始发力了。
他在高速弯的出弯速度明显提升，显然是之前有意保留了一些余力。两辆车的差距从一秒缩小到半秒，然后缩小到零点三秒。林澈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蓝色测试车越来越近，车头在他的尾翼左右晃动，寻找超车的机会。
第十二圈，进入低速弯之前，陈海峰动手了。
他走了内线。
但林澈预判了这个动作。他在刹车的同时把方向盘往右微微一扯，车身偏了一点，刚好封住了内线的空间。陈海峰被迫走外线，出弯的时候慢了半拍。
周教练在赛道边看着这一幕，拿秒表的手微微动了动。他从事青训工作很多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学员。有的是天赋型，有的是努力型。林澈是第三种——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别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个封堵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一个新人的反应。
第十三圈。陈海峰再次尝试超车，这次是在直道末端的重刹区。两辆车并排进入刹车区，轮胎冒烟，谁先松刹车谁就输。林澈没有松。他的刹车点比平时晚了，轮胎锁死了一瞬间，但他控住了。出弯的时候他依然领先。
代价是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这次他没能完全咽回去——嘴角溢出了一点。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第十四圈。
最后一圈。
林澈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手臂在发抖，方向盘变得异常沉重。但后视镜里陈海峰的车还在——差距又缩小了。零点二秒。零点一秒。
最后一个弯道。
陈海峰从外线杀进来，两辆车并排出弯。直道上，引擎嘶吼，两辆车几乎同时冲线。
周教练低头看计时器。
林澈：领先0.03秒。
他拿了第一。
测试车慢慢减速，停回发车区。林澈松开方向盘，手指僵硬得像鸡爪。他没有马上下车，因为不敢——肺里的刺痛已经到了让他直不起腰的程度，喉咙里的腥甜已经满了。
他摘下头盔。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喉咙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
他偏过头，吐了一口血。不是咳，是吐。一口深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醒目。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他掏出手帕捂住嘴，手帕瞬间湿透。他换了第二条，又湿透。换了第三条。
第三条撑住了。他把第三条手帕叠成方块压在嘴上，不让任何人看到上面的红色。
卢卡斯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他蹲下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林澈手里压着的手帕，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你在吐血。”
这是个陈述句，语气却像个质问。
“没事，小问题。”林澈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起猛了。加上用力过度。”
卢卡斯看着地上那几滴深红色的血迹，又看看林澈手里那条叠成方块却仍然透出暗色湿痕的手帕。
起猛了。谁家起猛了会吐这么多血？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林澈从车里拉出来。林澈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卢卡斯的手劲立刻加大，几乎是用拎的把他拎稳。
“你骗人。”卢卡斯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林澈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卢卡斯是对的。
但他不能承认。
陈海峰也走过来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地上的血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这么拼命干什么？这只是队内赛。”
陈海峰的语气不是敌意。是困惑。他开赛车三年了，见过拼命的人，但没见过拼命到吐血的。
林澈擦了擦嘴角，把第三条手帕叠好塞回口袋。手帕已经半湿了，贴在腿侧凉凉的。
“这不是拼命。”他说。
陈海峰和卢卡斯都看着他。
“这就是我正常开车的样子。”
陈海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
周教练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然后抬头看林澈。他的表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平静——不是不在意，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一点”的平静。
“你刚才在赛道上那个封堵动作，很漂亮。”他说。
“谢谢。”
“你吐血这件事，我们等会儿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说了，等会儿谈。”周教练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教练特有的不容置疑，“现在先去医疗室，让小吴给你量个血压。”
林澈想说不用，但周教练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卢卡斯，你送他去。看着他，别让他半路溜走。”
卢卡斯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很德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去医疗室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青训营的走廊又窄又长，铁架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卢卡斯一直沉默，走了半路才开口。
“你平时也在吐血。”
这不是问句。
林澈没有否认。手帕还在口袋里，湿漉漉地贴着腿侧，像是某种物证。
“多久了？”卢卡斯问。
“从卡丁车开始。”
“每天都吐？”
“不是每天。强度大了才会。”
卢卡斯停下脚步。铁架楼梯嘎吱一声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澈，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有点刺眼。
“那你还开？”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都重。不是质问，不是关心，是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修饰的不理解。
林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因为不开的话，我会死得更快。”
卢卡斯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日光灯嗡嗡响。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没再问任何问题。
医疗室里，小吴拿来血压计和血氧仪。林澈坐在检查床上，配合地伸出手臂。血压：145/95。偏高。血氧：94%。正常偏低，还在正常范围内。
“心率有点快。”小吴看着数据，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比赛太紧张了？”
“可能是。”
小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又拿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听诊器贴在背上的时候，林澈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肺里的刺痛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小吴听着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肺里有杂音。”
“从小就有。”
“你爸知道吗？”
“知道。”
小吴放下听诊器，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身体条件，按理说不应该开赛车。”
“我知道。”
“但你还在开。”
林澈没有回答。他把袖口放下来，从检查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卢卡斯还在门口等着。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德国脸。
“医生怎么说？”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每次都没事。”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他转身朝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明天早餐有鸡蛋。我帮你留两个。”
林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吐了那么多血，需要补蛋白质。”
说完卢卡斯就走了，脚步很稳，金色的后脑勺消失在楼梯拐角。
系统面板在林澈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人际关系更新：卢卡斯·迈尔——好感度上升。关系标签：外冷内热型操心役。】
“统儿，你还会给人贴标签？”
【这是我的职责之一。】
“那你给自己贴什么标签？”
【最大受害者。】
林澈差点笑出声。他咳了一下，喉咙里还有点腥，但比刚才淡多了。他走在走廊里，口袋里装着三条湿手帕，肺里还隐隐作痛。
但他脑子里在想明天早餐的鸡蛋。
前一天晚上，林澈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肺在烧。
白天的训练里，刘教练加了新的颈部力量项目——戴着头盔趴在垫子上，用脖子对抗弹力带的拉力，一组三十秒，做十组。做完之后他的颈椎咔咔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做第八组的时候，他忽然咳了一声，然后尝到了熟悉的腥甜。
他及时捂住了嘴。没人看到。
但回到宿舍之后，他在洗手池前站了十五分钟，断断续续地咳，直到水池里的水不再泛红。
【老大，你的肺部毛细血管破裂频率比上周又增加了18%。】
“你上周说是12%。”
【所以我说‘又’。】
林澈把手帕拧干，晾在窗台上。手帕的边缘已经洗得有点发硬了，深蓝色的布料上隐约能看到几块褪色的痕迹——那是洗不掉的血渍。
“统儿，明天队内赛，我跑几圈？”
【按照青训营的对抗赛规则，排位赛三圈，正赛十五圈。总计十八圈。】
“十八圈。轻度还是中度？”
【中度偏重。】
“需要几条手帕？”
【建议准备三条。】
林澈从包里翻出三条手帕，叠好，放在床头。
“够了。”
周一早上，天气很好。阳光铺在赛道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亮。五辆F4测试车停在发车区，车架上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虽然都是旧车，但小吴昨晚加班把它们擦了一遍。
一共五个学员参加对抗赛。除了林澈和卢卡斯，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叫赵鹏的本地学员，开了两年卡丁车转上来的；一个叫刘洋的瘦高个，是青训营的老学员；还有一个叫陈海峰，去年差点拿到省级选拔赛名额，是这次对抗赛的头号热门。
周教练站在赛道边，手里拿着秒表和数据板。
“规则很简单。排位赛三圈，取最快单圈决定正赛发车顺位。正赛十五圈，率先冲线者胜。”他扫了五个人一眼，“队内对抗赛不是正式比赛，但有一样东西是正式的——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下个月省级选拔赛的推荐名额。青训营只有一个名额。”
一个名额。
林澈和另外四个人站在发车区，五双眼睛都盯着周教练。气氛比平时训练紧了不少。
赵鹏在掰手指。刘洋在反复调整手套。陈海峰面无表情，但他看林澈的眼神里有一点评估的意味——他是上周亲眼看到林澈在理论课上碾压所有人的，对这个新来的，他有点摸不准。
卢卡斯站在林澈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紧张。”
“我不紧张。”
“那就好。”卢卡斯顿了顿，“但你的脸色比平时白。”
“防晒霜涂多了。”
卢卡斯没接话，但表情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排位赛开始。
林澈排在第三个出场。前两个是赵鹏和刘洋，他们各自跑完三圈，最好成绩分别是1分14秒2和1分13秒8。陈海峰第四个出场，三圈跑出了1分12秒5——接近林澈试训时的纪录。
陈海峰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看了林澈一眼。
“压力给到你了。”他说。语气不算挑衅，但也不算友好。
林澈没回应。他戴上头盔，坐进测试车，扣好安全带。
引擎启动。他踩下油门，车身窜出发车区。
第一圈暖胎。第二圈开始计时。林澈把车头对准第一个弯的入弯点，刹车、降挡、入弯——动作一气呵成。车身切进弯心，轮胎轻轻擦过路肩，引擎在出弯的时候拉满转速。他感觉到肺里开始发热，但没有松油门。
系统在视野边缘标注着辅助线，但他几乎不需要看。两周的训练已经把这条赛道的每一个弯都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第一计时点，圈速和他在试训时跑的差不多。第二计时点更快。第三计时点——冲线。
周教练低头看秒表。
1分11秒6。
比试训时的纪录又快了0.2秒。
陈海峰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我明明算过了，这个结果不对”的困惑。1分12秒5已经是他训练以来的最好成绩，而这个新人——来了才两周——跑出了1分11秒6。
卢卡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第四个出场，跑出了1分12秒1。也很好，但没超过林澈。他从车里出来，摘下手套，走到林澈面前。
“圈速不错。”他说。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但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正赛是十五圈，不是三圈。”
林澈点头。他知道卢卡斯的意思——排位赛只需要爆发三圈，而正赛需要撑十五圈。他的爆发力没人怀疑。但他的持久力呢？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叠好的三条手帕。
正赛发车格：林澈第一位，陈海峰第二位，卢卡斯第三位，刘洋第四位，赵鹏第五位。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林澈握着方向盘，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已经在准备咳了。他把这种反应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
灯灭。
发车。
林澈的起步并不完美——F4的离合器比他习惯的重，接合点找得不够准，车轮轻微打滑了一下。陈海峰抓住机会，从外线并排进入第一个弯。两辆车肩并肩出弯，陈海峰领先了半个车身。
但林澈没有急。他在第二个弯的刹车点比平时晚了零点二秒，车身切进内线，正好卡在陈海峰的出弯线路上。两辆车在直道上并排加速，引擎嘶吼，谁也不让谁。第三圈，林澈在高速弯里走了一条极限路线——轮胎离路肩只有两厘米，车身侧倾到几乎擦到地面。出弯的时候他领先了。
然后他开始咳。
第一声咳在头盔里，闷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喉咙里涌上一丝腥甜，他咬住嘴唇内壁，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他的圈速稳定在1分12秒左右。陈海峰跟在后面不到一秒的差距，卢卡斯紧追在第三位。
第七圈的时候，肺里的烧灼感变成了刺痛。不是针扎的那种——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肺泡。他每踩一次刹车，身体前倾，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
【老大，你的心率已经到了190。建议降低强度。】
“降多少？”
【降10%的强度，可以完赛。但可能会被陈海峰在最后几圈超越。】
林澈看了一眼后视镜。陈海峰还在那里，稳稳地跟着，像一头等着猎物露出疲态的狼。
“不降。”
【老大——】
“我说不降。”
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咳嗽越来越频繁。他在头盔里咳了三次，每次都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手套里有汗，不是累的，是疼的。他低头瞥了一眼手套掌心——暂时没有血迹透出来。但肺里的砂纸感越来越重。
第十一圈。
陈海峰开始发力了。
他在高速弯的出弯速度明显提升，显然是之前有意保留了一些余力。两辆车的差距从一秒缩小到半秒，然后缩小到零点三秒。林澈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蓝色测试车越来越近，车头在他的尾翼左右晃动，寻找超车的机会。
第十二圈，进入低速弯之前，陈海峰动手了。
他走了内线。
但林澈预判了这个动作。他在刹车的同时把方向盘往右微微一扯，车身偏了一点，刚好封住了内线的空间。陈海峰被迫走外线，出弯的时候慢了半拍。
周教练在赛道边看着这一幕，拿秒表的手微微动了动。他从事青训工作很多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学员。有的是天赋型，有的是努力型。林澈是第三种——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别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个封堵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一个新人的反应。
第十三圈。陈海峰再次尝试超车，这次是在直道末端的重刹区。两辆车并排进入刹车区，轮胎冒烟，谁先松刹车谁就输。林澈没有松。他的刹车点比平时晚了，轮胎锁死了一瞬间，但他控住了。出弯的时候他依然领先。
代价是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这次他没能完全咽回去——嘴角溢出了一点。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第十四圈。
最后一圈。
林澈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手臂在发抖，方向盘变得异常沉重。但后视镜里陈海峰的车还在——差距又缩小了。零点二秒。零点一秒。
最后一个弯道。
陈海峰从外线杀进来，两辆车并排出弯。直道上，引擎嘶吼，两辆车几乎同时冲线。
周教练低头看计时器。
林澈：领先0.03秒。
他拿了第一。
测试车慢慢减速，停回发车区。林澈松开方向盘，手指僵硬得像鸡爪。他没有马上下车，因为不敢——肺里的刺痛已经到了让他直不起腰的程度，喉咙里的腥甜已经满了。
他摘下头盔。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喉咙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
他偏过头，吐了一口血。不是咳，是吐。一口深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醒目。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他掏出手帕捂住嘴，手帕瞬间湿透。他换了第二条，又湿透。换了第三条。
第三条撑住了。他把第三条手帕叠成方块压在嘴上，不让任何人看到上面的红色。
卢卡斯是第一个走过来的。他蹲下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林澈手里压着的手帕，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你在吐血。”
这是个陈述句，语气却像个质问。
“没事，小问题。”林澈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起猛了。加上用力过度。”
卢卡斯看着地上那几滴深红色的血迹，又看看林澈手里那条叠成方块却仍然透出暗色湿痕的手帕。
起猛了。谁家起猛了会吐这么多血？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林澈从车里拉出来。林澈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卢卡斯的手劲立刻加大，几乎是用拎的把他拎稳。
“你骗人。”卢卡斯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林澈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卢卡斯是对的。
但他不能承认。
陈海峰也走过来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地上的血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这么拼命干什么？这只是队内赛。”
陈海峰的语气不是敌意。是困惑。他开赛车三年了，见过拼命的人，但没见过拼命到吐血的。
林澈擦了擦嘴角，把第三条手帕叠好塞回口袋。手帕已经半湿了，贴在腿侧凉凉的。
“这不是拼命。”他说。
陈海峰和卢卡斯都看着他。
“这就是我正常开车的样子。”
陈海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
周教练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然后抬头看林澈。他的表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平静——不是不在意，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一点”的平静。
“你刚才在赛道上那个封堵动作，很漂亮。”他说。
“谢谢。”
“你吐血这件事，我们等会儿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说了，等会儿谈。”周教练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教练特有的不容置疑，“现在先去医疗室，让小吴给你量个血压。”
林澈想说不用，但周教练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卢卡斯，你送他去。看着他，别让他半路溜走。”
卢卡斯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很德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去医疗室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青训营的走廊又窄又长，铁架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卢卡斯一直沉默，走了半路才开口。
“你平时也在吐血。”
这不是问句。
林澈没有否认。手帕还在口袋里，湿漉漉地贴着腿侧，像是某种物证。
“多久了？”卢卡斯问。
“从卡丁车开始。”
“每天都吐？”
“不是每天。强度大了才会。”
卢卡斯停下脚步。铁架楼梯嘎吱一声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澈，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有点刺眼。
“那你还开？”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都重。不是质问，不是关心，是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修饰的不理解。
林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因为不开的话，我会死得更快。”
卢卡斯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日光灯嗡嗡响。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没再问任何问题。
医疗室里，小吴拿来血压计和血氧仪。林澈坐在检查床上，配合地伸出手臂。血压：145/95。偏高。血氧：94%。正常偏低，还在正常范围内。
“心率有点快。”小吴看着数据，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比赛太紧张了？”
“可能是。”
小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又拿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听诊器贴在背上的时候，林澈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肺里的刺痛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小吴听着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肺里有杂音。”
“从小就有。”
“你爸知道吗？”
“知道。”
小吴放下听诊器，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身体条件，按理说不应该开赛车。”
“我知道。”
“但你还在开。”
林澈没有回答。他把袖口放下来，从检查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卢卡斯还在门口等着。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德国脸。
“医生怎么说？”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每次都没事。”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他转身朝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明天早餐有鸡蛋。我帮你留两个。”
林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吐了那么多血，需要补蛋白质。”
说完卢卡斯就走了，脚步很稳，金色的后脑勺消失在楼梯拐角。
系统面板在林澈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人际关系更新：卢卡斯·迈尔——好感度上升。关系标签：外冷内热型操心役。】
“统儿，你还会给人贴标签？”
【这是我的职责之一。】
“那你给自己贴什么标签？”
【最大受害者。】
林澈差点笑出声。他咳了一下，喉咙里还有点腥，但比刚才淡多了。他走在走廊里，口袋里装着三条湿手帕，肺里还隐隐作痛。
但他脑子里在想明天早餐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