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点
真实赛道
三天后。珠海国际赛车场。
清晨六点，天色刚亮。赛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薄薄一层银灰色。江辰站在维修区出口，看着那条全长4.3公里的赛道在面前展开——第一段是高速直道接一个右手高速弯，然后是一组连续S弯，最后一段是低速组合弯接大直道。他在模拟器上跑过这条赛道至少三千圈。但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模拟器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晨露蒸发的味道混着轮胎橡胶烧灼过的痕迹，是什么感觉。
维修区里，DT-01已经准备就绪。技师们围着赛车做最后的检查，扭力扳手打紧每一个螺栓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这辆车比他在车间里看到的时候更加完整——轮胎已经装上，前翼尾翼调整到了珠海站的标准设定，座舱盖打开着，像一只张开嘴的猛禽等待骑手。
“紧张吗？”
林墨走到他身边。他今天穿着车队的黑色队服，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技师手套，遮住了那些蜷缩的指节。江辰看了一眼赛道，又看了一眼赛车。
“不紧张。”他说。“我只是在想，模拟器里的珠海和真实的珠海，到底差多少。”
林墨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朝赛车那边偏了偏头：“苏晴已经把你的座椅调好了。上去试试。”
江辰走向赛车。座舱比他想象中更窄。F1赛车的座舱是为车手量身定制的，每一寸空间都贴合身体曲线。他小心翼翼地踩在座椅两侧的踏板上，双腿先滑进去，然后是整个身体，最后是肩膀。碳纤维单体壳将他包裹住的瞬间，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戴头盔——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只剩下眼前那一小片视野和自己呼吸的声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片狭小的空间，会成为他一生中最自在的地方。
“肩膀太紧了。”苏晴的声音从座舱外传来。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内六角扳手，在他肩膀位置比划着，“座椅的侧向支撑垫需要磨掉三毫米。”江辰动了动肩膀，确实有轻微的压迫感。F1赛车的座舱里，肩膀的空间直接关系到转向时的发力角度，偏紧比偏松更致命。
“把这里也调一下。”他指了指腰部两侧的位置，“需要再收两毫米，高速弯里腰腹需要更好的支撑。”
苏晴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很短暂，但里面有某种审视和意外的混合。
“你跟林墨的座椅偏好几乎一样。”她说，“他也喜欢腰部收得很紧。你知道为什么吗？”江辰没想过这个问题。“控制重心。F1赛车在高速弯里的侧向G力能到5个G以上，腰部是连接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唯一支点。腰部不稳，整个上半身都会被甩出去，方向盘就握不准了。”苏晴站起身，在平板上记下了调整参数。
“你在F3应该没经历过这么高的G力。但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有意思。”
技师们开始按照他的调整方案修改座椅。江辰坐在座舱里，双手虚握在方向盘的位置上。方向盘的握把处包裹着翻毛皮，触感粗糙而扎实。他的左手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十二个月前，这只手的手指甚至连一支笔都握不住。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它们听从每一个指令，稳定而精准。
视野右上角，系统的蓝色字体安静地亮着：神经系统连接稳定。手部神经反应速度：0.13秒，优于正常值15%。可随时进入赛道模式。
“你以前测试的时候，第一圈通常跑多少？”
林墨靠在维修区的水泥柱上。江辰想了想自己在模拟器上的成绩：“1分28秒左右。”真实的赛道和模拟器不一样。有风，有温度，有轮胎真实的抓地力变化。第一圈能跑进1分30秒就不错了，林墨说。别太逼自己，这是你第一次开真的F1赛车。
江辰没有反驳。但他知道自己的右脚在油门踏板上轻轻搭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已经回来了。这不是第一次。这是在模拟器上三千次、五千次、两万次的延续。
座椅调整完毕后，技师们开始做最后的系统检查。苏晴走到座舱旁边，把一个入耳式耳机递给他。这是你的无线电，只有我和老陈能在正赛里跟你通话，测试的时候再加一个林墨。频道三，记住了吗？
江辰把耳机塞进耳朵。苏晴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直接在大脑里说话。“无线电测试。能听清楚吗？”他竖起大拇指。F1的无线电不需要口头回复。
“引擎点火准备。”苏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按下方向盘上的点火按钮。身后的V6涡轮增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迅速稳定在怠速的嗡鸣声中。整个单体壳都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从后背传遍全身，透过脊椎，透过骨骼，一直传递到牙齿。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引擎的震动频率。12000转。怠速5000转。每一个数字都跟系统标注的一模一样。
“系统，”他在脑海中轻声说，“今天不需要子弹时间，只保留基础辅助。”
蓝色字体跳了跳：确认。基础辅助模式已开启。仅提供赛道数据和车辆状态反馈。
维修区出口的绿灯亮了。
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江辰，第一圈是出场圈，不计时。暖胎、熟悉赛道、检查车辆状态。不要激进。”
他松开离合器拨片。DT-01从维修区通道滑出，速度不快，大概只有80公里每小时。但即便是这个速度，他也感受到了F1赛车和F3赛车本质上的不同——油门的响应速度更快，转向比更小，整辆车的刚性更强。F3赛车像一把灵活的匕首，F1赛车则是一柄沉重而锋利的长刀。
赛道在前方展开。
第一段，大直道。他缓缓踩下油门，引擎转速开始攀升。6000转、8000转、10000转。推背感从背后涌来，身体被压进座椅里，方向盘在手中微微发紧。时速表跳到了200公里，然后是250。风声开始在头盔外面呼啸，视野两侧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300公里。
刹车点。
系统在视野中标出了大直道末端的刹车点——距离弯角150米。他用左脚猛踩刹车踏板，DT-01的前翼下沉，四条轮胎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G力在这一刻从背后切换到了前方，整个人被安全带狠狠勒住，锁骨传来一阵钝痛。入弯。右手高速弯。他以180公里的时速切过弯心，右前轮压在路肩的红白条纹上，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出弯。油门踩下。引擎咆哮着冲向下一个弯角。
“车速稳定。油温水温正常。轮胎温度偏低，再跑一圈暖胎。”苏晴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他按照指示跑完了暖胎圈。第二圈返回维修区的时候，技师们检查了轮胎和刹车状态，一切正常。
“可以了。”苏晴说，“第一计时圈，准备好了吗？”
他将方向盘上的模式旋钮拧到“排位赛模式”。引擎的声浪立刻变得更加尖锐。从维修区重新驶上赛道。这一次，他没有保留。
大直道。油门全开。引擎转速飙升到15000转的峰值区间，推背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时速表疯狂跳动：280、300、320。大直道尽头的右手高速弯正在急速逼近。
刹车点。系统标注的距离是150米。但他没有在150米刹车，而是把刹车点推迟到了145米。这是他在模拟器上反复测试得出的极限刹车点。
左脚猛踩刹车。G力瞬间从前胸炸开，安全带勒进肩胛骨的缝隙，锁骨上的钝痛更加剧烈。视线因为巨大的减速度而短暂模糊了一瞬间，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保持焦距。入弯。
方向盘向右转动。DT-01的转向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精准度比F3赛车高出一个量级。右前轮贴着弯心路肩擦过去，轮胎在路肩上弹跳了一次，他随即反打方向盘修正车身姿态。出弯。
油门。他踩下油门的时间比正常提前了0.2秒。后轮在极限抓地力的边缘滑动了一下，随即咬住地面，整辆车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冲向S弯路段。
苏晴在维修区的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遥测数据。林墨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咖啡。他刚才的刹车点比标准点晚了五米。苏晴说。林墨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过了两秒，他说：“他不是在测试刹车点。他是在测试自己的极限。”
赛道上，江辰正在通过S弯路段。这里是一组连续弯角——先是一个左弯，出弯之后立刻接一个右弯，中间几乎没有直道过渡。他在左弯的弯心把车身压到极限低，轮胎在路肩上弹跳的瞬间切换方向，DT-01像钟摆一样从左侧摆到右侧，后轮在抓地力的极限边缘轻微甩尾。他反打方向盘修正，油门继续全开，发动机转速稳定在最佳扭矩区间。冲出S弯最后一个弯角的时候，他在无线电里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段用时比模拟器快了0.2秒。”苏晴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第三段注意组合弯的出弯线路。”
他没有回答。赛道的最后一段——低速组合弯接大直道。这里是珠海赛道最难的地方。低速弯角需要极致的机械抓地力，出弯速度直接影响大直道的尾速。他在第一个低速弯把车速降到80公里，切过弯心，同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没有人。当然没有人，这是测试。但他还是看了一眼。那个习惯来自于无数次在真实赛道上的缠斗——后视镜是车手的第三只眼睛。
出弯。大直道。
他踩下油门的同时，轻微调整了出弯线路。不是标准赛车线，而是更靠近赛道外侧，让赛车在直道上的加速空间更长。DT-01的引擎在高转速下发出尖锐的嘶鸣，时速表指针迅速攀升。冲线。
一圈结束。他松开油门，开始冷却圈。无线电里一片沉默。
他等了三秒。“成绩多少？”
苏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1分27秒889。”林墨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江辰没有立刻说话。这个成绩比他自己预估的模拟器成绩只慢了不到半秒。而这是真实的赛道，有风阻，有轮胎真实的衰减，有G力对身体实实在在的压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从东望洋事故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活着。
维修区里，陈伟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屏幕前。他看看屏幕上的圈速，又看看赛道上正在减速回来的DT-01。“这是测试圈。”他说，“不是排位赛，不是正赛，只是一次测试。”
苏晴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动，调出更多的遥测数据。油门开度曲线和方向盘转向角度曲线叠加在一起，像两条精确咬合的齿轮。她又调出他之前提交的座椅调整方案。腰部收紧，肩膀放松，方向盘握距比标准值窄三毫米。每一条都是为高速弯的极致操控做的准备。
“他不是在测试赛车。”苏晴轻声说，“他是在测试自己的极限。”
江辰把DT-01缓缓驶入维修区。技师们围上来，把赛车推回车库。他摘掉方向盘，松开安全带，从座舱里站起来。清晨六点多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摘下头盔的时候，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但他的手很稳。
林墨走过来，手里那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第一圈就跑出1分27秒889。”林墨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还可以更快。”江辰说。“最后一个组合弯的出弯线路不够完美。出弯的时候我多打了两度方向盘修正方向，那两度至少浪费了0.1秒。”
林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用右手拍了拍江辰的肩膀。“下个月斯帕站见。”
不远处，苏晴合上平板电脑，朝他们走来。她在江辰面前站定，推了推银色细框眼镜，说了一句话。
“巴库模拟测试你跑的2分02秒447。刚才的真实赛道你跑了1分27秒889。两个成绩都达到了正赛车手的标准。我刚才已经把测试报告发给FIA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破晓车队的正式替补车手，可以参加F1正赛。”
她说完，没有等江辰回应，转身走向车库。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对了，林墨退役之后，一号车手的席位会空出来。车队内部还没有决定人选。但我建议你不要跑太快，至少在前几站，不要跑太快。”
江辰不解，问为什么。“因为F1围场不喜欢横空出世的天才。”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只喜欢两种人——要么是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老将，要么是听话的付费车手。你不是老将，也不付费。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赶走。除非——”
“除非你先证明自己不可替代。”林墨接过话头，看着江辰的眼睛，“斯帕站，你要跑出让他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忽视你的成绩。不是积分区，是领奖台。”
清晨六点，天色刚亮。赛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薄薄一层银灰色。江辰站在维修区出口，看着那条全长4.3公里的赛道在面前展开——第一段是高速直道接一个右手高速弯，然后是一组连续S弯，最后一段是低速组合弯接大直道。他在模拟器上跑过这条赛道至少三千圈。但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模拟器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晨露蒸发的味道混着轮胎橡胶烧灼过的痕迹，是什么感觉。
维修区里，DT-01已经准备就绪。技师们围着赛车做最后的检查，扭力扳手打紧每一个螺栓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这辆车比他在车间里看到的时候更加完整——轮胎已经装上，前翼尾翼调整到了珠海站的标准设定，座舱盖打开着，像一只张开嘴的猛禽等待骑手。
“紧张吗？”
林墨走到他身边。他今天穿着车队的黑色队服，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技师手套，遮住了那些蜷缩的指节。江辰看了一眼赛道，又看了一眼赛车。
“不紧张。”他说。“我只是在想，模拟器里的珠海和真实的珠海，到底差多少。”
林墨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朝赛车那边偏了偏头：“苏晴已经把你的座椅调好了。上去试试。”
江辰走向赛车。座舱比他想象中更窄。F1赛车的座舱是为车手量身定制的，每一寸空间都贴合身体曲线。他小心翼翼地踩在座椅两侧的踏板上，双腿先滑进去，然后是整个身体，最后是肩膀。碳纤维单体壳将他包裹住的瞬间，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戴头盔——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只剩下眼前那一小片视野和自己呼吸的声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片狭小的空间，会成为他一生中最自在的地方。
“肩膀太紧了。”苏晴的声音从座舱外传来。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内六角扳手，在他肩膀位置比划着，“座椅的侧向支撑垫需要磨掉三毫米。”江辰动了动肩膀，确实有轻微的压迫感。F1赛车的座舱里，肩膀的空间直接关系到转向时的发力角度，偏紧比偏松更致命。
“把这里也调一下。”他指了指腰部两侧的位置，“需要再收两毫米，高速弯里腰腹需要更好的支撑。”
苏晴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很短暂，但里面有某种审视和意外的混合。
“你跟林墨的座椅偏好几乎一样。”她说，“他也喜欢腰部收得很紧。你知道为什么吗？”江辰没想过这个问题。“控制重心。F1赛车在高速弯里的侧向G力能到5个G以上，腰部是连接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唯一支点。腰部不稳，整个上半身都会被甩出去，方向盘就握不准了。”苏晴站起身，在平板上记下了调整参数。
“你在F3应该没经历过这么高的G力。但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有意思。”
技师们开始按照他的调整方案修改座椅。江辰坐在座舱里，双手虚握在方向盘的位置上。方向盘的握把处包裹着翻毛皮，触感粗糙而扎实。他的左手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十二个月前，这只手的手指甚至连一支笔都握不住。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它们听从每一个指令，稳定而精准。
视野右上角，系统的蓝色字体安静地亮着：神经系统连接稳定。手部神经反应速度：0.13秒，优于正常值15%。可随时进入赛道模式。
“你以前测试的时候，第一圈通常跑多少？”
林墨靠在维修区的水泥柱上。江辰想了想自己在模拟器上的成绩：“1分28秒左右。”真实的赛道和模拟器不一样。有风，有温度，有轮胎真实的抓地力变化。第一圈能跑进1分30秒就不错了，林墨说。别太逼自己，这是你第一次开真的F1赛车。
江辰没有反驳。但他知道自己的右脚在油门踏板上轻轻搭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已经回来了。这不是第一次。这是在模拟器上三千次、五千次、两万次的延续。
座椅调整完毕后，技师们开始做最后的系统检查。苏晴走到座舱旁边，把一个入耳式耳机递给他。这是你的无线电，只有我和老陈能在正赛里跟你通话，测试的时候再加一个林墨。频道三，记住了吗？
江辰把耳机塞进耳朵。苏晴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直接在大脑里说话。“无线电测试。能听清楚吗？”他竖起大拇指。F1的无线电不需要口头回复。
“引擎点火准备。”苏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按下方向盘上的点火按钮。身后的V6涡轮增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迅速稳定在怠速的嗡鸣声中。整个单体壳都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从后背传遍全身，透过脊椎，透过骨骼，一直传递到牙齿。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引擎的震动频率。12000转。怠速5000转。每一个数字都跟系统标注的一模一样。
“系统，”他在脑海中轻声说，“今天不需要子弹时间，只保留基础辅助。”
蓝色字体跳了跳：确认。基础辅助模式已开启。仅提供赛道数据和车辆状态反馈。
维修区出口的绿灯亮了。
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江辰，第一圈是出场圈，不计时。暖胎、熟悉赛道、检查车辆状态。不要激进。”
他松开离合器拨片。DT-01从维修区通道滑出，速度不快，大概只有80公里每小时。但即便是这个速度，他也感受到了F1赛车和F3赛车本质上的不同——油门的响应速度更快，转向比更小，整辆车的刚性更强。F3赛车像一把灵活的匕首，F1赛车则是一柄沉重而锋利的长刀。
赛道在前方展开。
第一段，大直道。他缓缓踩下油门，引擎转速开始攀升。6000转、8000转、10000转。推背感从背后涌来，身体被压进座椅里，方向盘在手中微微发紧。时速表跳到了200公里，然后是250。风声开始在头盔外面呼啸，视野两侧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300公里。
刹车点。
系统在视野中标出了大直道末端的刹车点——距离弯角150米。他用左脚猛踩刹车踏板，DT-01的前翼下沉，四条轮胎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G力在这一刻从背后切换到了前方，整个人被安全带狠狠勒住，锁骨传来一阵钝痛。入弯。右手高速弯。他以180公里的时速切过弯心，右前轮压在路肩的红白条纹上，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出弯。油门踩下。引擎咆哮着冲向下一个弯角。
“车速稳定。油温水温正常。轮胎温度偏低，再跑一圈暖胎。”苏晴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他按照指示跑完了暖胎圈。第二圈返回维修区的时候，技师们检查了轮胎和刹车状态，一切正常。
“可以了。”苏晴说，“第一计时圈，准备好了吗？”
他将方向盘上的模式旋钮拧到“排位赛模式”。引擎的声浪立刻变得更加尖锐。从维修区重新驶上赛道。这一次，他没有保留。
大直道。油门全开。引擎转速飙升到15000转的峰值区间，推背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时速表疯狂跳动：280、300、320。大直道尽头的右手高速弯正在急速逼近。
刹车点。系统标注的距离是150米。但他没有在150米刹车，而是把刹车点推迟到了145米。这是他在模拟器上反复测试得出的极限刹车点。
左脚猛踩刹车。G力瞬间从前胸炸开，安全带勒进肩胛骨的缝隙，锁骨上的钝痛更加剧烈。视线因为巨大的减速度而短暂模糊了一瞬间，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保持焦距。入弯。
方向盘向右转动。DT-01的转向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精准度比F3赛车高出一个量级。右前轮贴着弯心路肩擦过去，轮胎在路肩上弹跳了一次，他随即反打方向盘修正车身姿态。出弯。
油门。他踩下油门的时间比正常提前了0.2秒。后轮在极限抓地力的边缘滑动了一下，随即咬住地面，整辆车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冲向S弯路段。
苏晴在维修区的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遥测数据。林墨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咖啡。他刚才的刹车点比标准点晚了五米。苏晴说。林墨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过了两秒，他说：“他不是在测试刹车点。他是在测试自己的极限。”
赛道上，江辰正在通过S弯路段。这里是一组连续弯角——先是一个左弯，出弯之后立刻接一个右弯，中间几乎没有直道过渡。他在左弯的弯心把车身压到极限低，轮胎在路肩上弹跳的瞬间切换方向，DT-01像钟摆一样从左侧摆到右侧，后轮在抓地力的极限边缘轻微甩尾。他反打方向盘修正，油门继续全开，发动机转速稳定在最佳扭矩区间。冲出S弯最后一个弯角的时候，他在无线电里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段用时比模拟器快了0.2秒。”苏晴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第三段注意组合弯的出弯线路。”
他没有回答。赛道的最后一段——低速组合弯接大直道。这里是珠海赛道最难的地方。低速弯角需要极致的机械抓地力，出弯速度直接影响大直道的尾速。他在第一个低速弯把车速降到80公里，切过弯心，同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没有人。当然没有人，这是测试。但他还是看了一眼。那个习惯来自于无数次在真实赛道上的缠斗——后视镜是车手的第三只眼睛。
出弯。大直道。
他踩下油门的同时，轻微调整了出弯线路。不是标准赛车线，而是更靠近赛道外侧，让赛车在直道上的加速空间更长。DT-01的引擎在高转速下发出尖锐的嘶鸣，时速表指针迅速攀升。冲线。
一圈结束。他松开油门，开始冷却圈。无线电里一片沉默。
他等了三秒。“成绩多少？”
苏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1分27秒889。”林墨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江辰没有立刻说话。这个成绩比他自己预估的模拟器成绩只慢了不到半秒。而这是真实的赛道，有风阻，有轮胎真实的衰减，有G力对身体实实在在的压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从东望洋事故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活着。
维修区里，陈伟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屏幕前。他看看屏幕上的圈速，又看看赛道上正在减速回来的DT-01。“这是测试圈。”他说，“不是排位赛，不是正赛，只是一次测试。”
苏晴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动，调出更多的遥测数据。油门开度曲线和方向盘转向角度曲线叠加在一起，像两条精确咬合的齿轮。她又调出他之前提交的座椅调整方案。腰部收紧，肩膀放松，方向盘握距比标准值窄三毫米。每一条都是为高速弯的极致操控做的准备。
“他不是在测试赛车。”苏晴轻声说，“他是在测试自己的极限。”
江辰把DT-01缓缓驶入维修区。技师们围上来，把赛车推回车库。他摘掉方向盘，松开安全带，从座舱里站起来。清晨六点多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摘下头盔的时候，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但他的手很稳。
林墨走过来，手里那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第一圈就跑出1分27秒889。”林墨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还可以更快。”江辰说。“最后一个组合弯的出弯线路不够完美。出弯的时候我多打了两度方向盘修正方向，那两度至少浪费了0.1秒。”
林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用右手拍了拍江辰的肩膀。“下个月斯帕站见。”
不远处，苏晴合上平板电脑，朝他们走来。她在江辰面前站定，推了推银色细框眼镜，说了一句话。
“巴库模拟测试你跑的2分02秒447。刚才的真实赛道你跑了1分27秒889。两个成绩都达到了正赛车手的标准。我刚才已经把测试报告发给FIA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破晓车队的正式替补车手，可以参加F1正赛。”
她说完，没有等江辰回应，转身走向车库。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对了，林墨退役之后，一号车手的席位会空出来。车队内部还没有决定人选。但我建议你不要跑太快，至少在前几站，不要跑太快。”
江辰不解，问为什么。“因为F1围场不喜欢横空出世的天才。”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只喜欢两种人——要么是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老将，要么是听话的付费车手。你不是老将，也不付费。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赶走。除非——”
“除非你先证明自己不可替代。”林墨接过话头，看着江辰的眼睛，“斯帕站，你要跑出让他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忽视你的成绩。不是积分区，是领奖台。”